阿贝已经整整三天没有离开绣坊了。
确切地说,是三天没有离开那张绣绷。一架老旧的黄杨木绣绷,边角被磨得发亮,绷面上绷着一块素白色的府绸。绸面上是一幅刚刚起了头的绣品——远山的轮廓用墨线勾了底,山脚下是几间歪歪斜斜的瓦房,房前一条小河,河边泊着一只乌篷船。
这是水乡。是她记忆里那个炊烟袅袅的江南,是养父划着船在晨雾里撒网的水乡,是养母坐在门槛上绣花的水乡。
陈师傅傍晚离开的时候在绣绷前端详了好一会儿。他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匠人,做了一辈子苏绣,眼睛却没有花,手指也没有抖。他看着那些刚刚落下的针脚,沉默了很久才开口:“你这乱针的走法,跟谁学的?”
“我娘。”阿贝没有抬头,手里的针在灯光下翻了个花,“她在镇上绣坊做过三年工。”
“她师父是谁?”
“没有师父。”阿贝终于抬起头,冲陈师傅笑了一下,“我娘说她是自己琢磨的,针脚不规矩,上不了台面。”
陈师傅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临走前在绣绷上轻轻按了一下,像是在按一个什么开关。阿贝知道,那是老师在摸绣面的松紧,是行家才有的动作。松紧对了,走针才顺;松紧不对,再好的手艺也绣不出平整的活儿。
陈师傅走后,阿贝又绣了很久。
她在绣那片水。
水是最难的。远山可以用长短针一层一层地铺,瓦房可以用平针一块一块地填,但水不行。水是活的,是流动的,是每一秒都在变化的。用丝线去捕捉流动的水,就像用手去捧月光,看起来很近,做起来才知道隔了多远。
阿贝用了五种蓝色的丝线。
最浅的那种,是清晨天刚亮时水面的颜色,灰蓝里带着一点白。稍深一点的,是太阳升起后河水泛出的那种蓝,透亮透亮的。再深的,是正午阳光直射下河底的暗影,蓝得发青。最深的两种,一种是暮色里河水反射天光的那种沉沉的靛蓝,一种是雨后河水涨起来时带着泥沙的那种浑浊的蓝灰。
她把五根针同时别在绣绷边上,一根一根地换,一层一层地铺。每换一种颜色,都要重新劈丝——把一根头发丝粗细的丝线劈成四股,取其中一股,穿进比发丝还细的针眼里。这个过程极慢,极磨人。但阿贝做得很耐心,像是在做一件生来就会的事情。
夜里十一点,隔壁绣坊的灯都灭了,只有她这一盏还亮着。
阿贝揉了揉眼睛,把最后一种蓝色的丝线穿进针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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