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绣艺博览会的开幕时辰定在上午九点,但阿贝七点就到了。
不是她积极。是她一夜没睡着。周老板借她的那件衣服就挂在床头,月光从阁楼的小窗照进来,把衣服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另一个人站在她床边。她翻来覆去地看那个影子,翻到半夜索性坐起来,对着墙上的影子说话。说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,大概是些“别怕”“别丢人”“别让人看出来你是乡下姑娘”之类的废话。说到最后她把自己说笑了——一件衣服的影子而已,又不是神仙,拜它有什么用。
但此刻她站在博览会展厅门口,觉得那件衣服确实有神仙的法力。这是一件墨绿色暗花缎的倒大袖旗袍,滚着极细的香槟色绲边,立领不高不低,刚好卡在她下巴下方两指的位置,逼她把脖子挺得笔直。周老板说这件衣服是二十年前沪上最时兴的款式,现在穿出去也不算过时——沪上的时尚是转圈的,二十年转一圈,转回来就叫复古。阿贝不懂什么叫复古,她只知道自己穿上这件旗袍之后,走路不敢迈大步,笑不敢露牙齿,连呼吸都自动调成了浅档。她想,这大概就是沪上女人厉害的地方——不是衣服束缚了人,是人主动钻进衣服里,然后告诉全世界,这是我选的。
“紧张?”周老板站在她旁边,也在整理自己的衣襟。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藏青色暗纹旗袍,料子比阿贝那件素净,但剪裁更考究,一看就是老师傅的手艺。她的发型也换了,不再是平时随意挽的道姑髻,而是梳了一个光洁的低髻,簪了一根银簪子。阿贝盯着那根簪子看了半天,心想,周老板年轻时候肯定是个美人。现在也是,只是美得比较凶。
“有一点。”阿贝老实承认。
“紧张就对了。”周老板说,“不紧张的绣娘不是好绣娘。我当年第一次参展的时候,紧张得把展品名字报错了,把《百鸟朝凤》说成了《百凤朝鸟》。底下哄堂大笑。我当时想找个地缝钻进去,但展厅铺的是洋灰地,无缝可钻。后来我就站在台上等他们笑完,然后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凤也好,鸟也好,能飞的就是好的。’”她转头看阿贝,“你知道台下怎么着?”
“怎么着?”
“他们不笑了。”周老板说,“沪上这个地方,你越怕,他们越笑你。你不怕了,他们就怕你。”
阿贝把这句话在心里嚼了三遍,跟着周老板走进了展厅。
展厅比她想象的大得多。原本她以为就是几间屋子打通了摆几张桌子,但她看到的是一座真正的洋楼——穹顶有三层楼高,悬着水晶吊灯,灯光打在打过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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