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西装的洋行买办,有穿长衫的老派绅士,有挎着相机的记者,有挽着丈夫手臂的阔太太,还有成群结队的学生——女生穿蓝布衫黑裙,男生穿立领学生装,叽叽喳喳地从这个隔间跑到那个隔间,拿着小本子记个不停。阿贝站在自己的展位前,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,有人来看她的《水乡晨雾》,她就结结巴巴地解释针法;没人看的时候,她就盯着画上那片雾发呆。宋先生把她的作品挂在了展位最中间的位置,旁边贴了一张小小的卡片,上面印着——“《水乡晨雾》·阿贝(锦霞庄)”。她每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那张卡片上,都觉得很陌生,好像“阿贝”不是她,是另一个人,一个比她更勇敢、更幸运、更配得上这幅作品的人。
“这幅绣品是你的?”
一个声音从她身侧传来。女人的声音,不年轻,但保养得极好,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滚过一圈才放出来,圆润而不失分量。阿贝转过身,看到一位穿绛紫色旗袍的妇人正站在《水乡晨雾》前,手里握着一柄檀香扇,扇子没打开,只是轻轻点在手心里。妇人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女子,都穿着素色旗袍,姿态恭敬,显然是随从。
阿贝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的手指——拇指内侧有一层薄薄的茧,位置跟她养母手上的茧一模一样。那是常年握绣针磨出来的痕迹。这位夫人是行家。
“是我绣的。”阿贝努力让自己的沪语听起来不那么像外地人。但“绣”字的音调还是高了一度,露出破绽。
妇人没有在意她的口音。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幅绣品。她先看的是雾——那片被阿贝用五种破线法层层铺叠的晨雾;然后看水——那汪用了十一种蓝色丝线的河面;最后看船——那只停在画面右下角的乌篷船,船头站着一个极小的人影,只有三根针的距离高,但看得出是个女人,怀里抱着什么,面朝远方。
“这只船,”夫人忽然开口,“它为什么不往河中央划?”
阿贝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她没准备。之前所有的观众问的都是技术问题——“你怎么把丝线劈成六十四股的?”“这幅绣了多久?”“你是哪个绣坊的?”从来没有人问过她:这只船为什么不往河中央划。
“因为划船的人在等。”阿贝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发出来,比平时低,比平时稳。
“等什么?”
“等雾散。雾散了,她就能看见对岸的人了。”
夫人沉默了片刻,终于把目光从绣品上移开,落在阿贝脸上。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,眼尾有细密的纹路,但不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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