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的晨雾是从水面上长出来的。
先是河面起了一层薄薄的白,像有人在天没亮的时候往水里倒了一瓢牛奶。然后雾就慢慢长高了,漫过码头的石阶,漫过岸边的芦苇丛,漫过沈家浜家家户户的屋檐。等到太阳从东边那排老柳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的时候,整条河已经被雾裹得严严实实,远处的乌篷船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,摇橹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浸了水的棉絮。
莫老憨躺在堂屋的竹床上,咳嗽了一声。那声咳嗽很轻,轻到像是怕吵醒谁,但他的胸口还是剧烈地起伏了几下,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养母莫婶正蹲在灶间熬药,蒲扇摇得又轻又慢,生怕火大了把药熬糊——这帖药是镇上和春堂的陈大夫开的,三文钱一副,已经抓了第四回了。每一回抓药,莫婶都要把装钱的陶罐倒过来在灶台上磕半天,才能凑够那一把碎铜板。
贝贝蹲在院子里的那口老井旁边洗衣服。井水冬天暖夏天凉,腊月里打上来还冒着热气,这会儿水面倒映着院墙边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枯枝,和一小片灰蓝色的天。她把手里的粗布衣裳拧干,搭在井沿上,直起腰,拿手背抹了一下额头的汗。
十七岁的贝贝已经长开了。水乡的日头把她的皮肤晒成了浅浅的蜜色,眉眼之间有一股镇上姑娘没有的野气,但那双眼睛又清又亮,像沈家浜的河水一样透底。她的手不像别的绣娘那样白嫩——指节上有划船磨出来的茧子,虎口处还有一处被鱼鳍扎破留下的白印,但就是这双手,能在绸缎上绣出蝴蝶的薄翼和蜻蜓的复眼。
“阿贝,药好了。”莫婶把药罐端出来,滤出半碗黑褐色的药汤,药渣倒在墙角的老瓦盆里。贝贝接过碗,凑到鼻尖闻了闻,眉头皱了一下——这药比上回还苦。她端着碗走进堂屋,蹲在竹床边,轻轻吹着药汤上飘着的热气。莫老憨睁开眼,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,落在她脸上,嘴动了动,说,“阿贝,别熬了。这药吃了也不见好,白费钱。”
“陈大夫说吃满七帖就能见好。”贝贝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药,吹凉了递到他嘴边,“您把它喝了,晚上我给您炖鱼汤。昨天王大叔送了两条鲫鱼来,我养在水缸里了。”
莫老憨喝了一口药,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,但还是咽下去了。他今年刚过五十,看着却像六十好几,头发白了大半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。被黄老虎的人打伤之后,他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,肋骨的伤倒是慢慢愈合了,却落下了咳血的毛病。陈大夫说是伤了肺,得慢慢养。可渔民靠水吃饭,一天不出船就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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