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朝露
寅时三刻,皇城还浸在靛青色的晨雾里,朱雀门前的青石板上已传来笃笃马蹄声。马上人着四品孔雀补服,腰悬金鱼袋,面容却不过而立之年。此人姓林,单名一个“澈”字,字明远,翰林院侍读学士兼都察院佥都御史。
门吏见是他,躬身唱喏:“林大人今日又最早。”
林澈颔首下马,从怀中掏出半块冷硬的胡饼,就着皮囊里的清水慢慢咀嚼。同僚们乘轿坐车而来时,他已在文华殿外等候了半个时辰,借着宫灯读完了三本边关急报。
“明远真乃朝中奇人,”宰相李公下轿时叹道,“往返朝野之间,奔不转目,竟不知疲倦为何物。”
林澈躬身:“下官愚钝,唯勤可补拙。”
这句谦辞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——林澈每日散朝后并不回府,而是换下官服,骑一匹青骢马,出永定门往西山而去。他在山中有一处草庐,养着三箱蜜蜂,半亩药圃。暮色四合时,他已换上葛布短衣,蹲在药垄间除草捉虫,全然不像白日那位言辞犀利的御史。
这夜月圆,他正给柴胡浇水,忽闻林中有异响。但见三个蒙面人抬着一口箱子踉跄而行,箱缝里渗出血迹。林澈屏息隐于树后,听其中一人低声道:
“快些!天明前须埋于乱坟岗。”
另一人喘道:“这沈御史也忒沉,活着时瘦骨嶙峋,死了倒重如泰山。”
林澈心头一震——沈御史正是三日前弹劾户部侍郎贪墨漕粮的同僚,昨日传出急病暴毙的消息。
待贼人走远,林澈提药锄尾随,眼见那箱被埋入新土。他不动声色,回草庐取笔墨,在素笺上画下山势方位,附短诗一首:
“月下埋骨处,风过有新冤。
但见西山雀,不敢近前喧。”
次日五更,这首匿名诗出现在都察院正堂的案几上。一时间朝野哗然,圣上下旨开棺验尸,果然在沈御史胃中发现砒霜。由此牵出户部侍郎买凶杀人、贪墨漕粮三十万石的大案。
结案那日,李相邀林澈至府中赏菊,屏退左右后忽道:
“明远可知,那首诗的字迹虽刻意扭曲,起笔收锋却露了破绽?”
林澈手中茶盏微微一滞。
李相捻须微笑:“朝中能把柳体写出金石气的,唯你一人。只是老夫不解,你既有此胆识,为何不光明正大呈报?”
林澈放下茶盏,望向庭中盛放的墨菊:“下官若明报,此刻埋在西山的,便是第二口箱子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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