沪上的第一个夜晚,贝贝是在苏州河边的码头石阶上度过的。
不是没有地方可以去——天蟾绣庄的孙管事是她阿爸当年跑船时认识的,码头上随便找个搬运工打听,都能指一条去天蟾绣庄的路。但她没有去。不是因为害怕,也不是因为迷路,而是因为她在码头上转了三圈之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她连怎么过马路都不知道。
沈家浜没有马路。沈家浜只有石板小径、田埂和河。而沪上的马路铺的是柏油,跑的是叮叮当当的电车和四个轮子的黑色汽车,路口站着拿棍子的巡捕,红灯亮了就得停,绿灯亮了才能走。这个规矩没有人告诉过她,她第一次想过马路的时候差点被一辆黄包车撞上,车夫回头骂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,她吓得退回路边,后背撞在电线杆上,怀里的包袱差点脱手。
所以她坐在了码头的石阶上。石阶很凉,十一月的夜风从黄浦江上灌过来,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和远处工厂烟囱里飘来的煤烟味。她把包袱放在膝盖上,背靠着拴缆绳的铁墩,看着江面上的轮船慢慢变成一团团模糊的黑影。外滩那边的霓虹灯还在亮,红红绿绿的光倒映在江水里,被波浪揉碎了又拼起来,拼起来又揉碎。
饿了。她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米糕,掰了一小半塞进嘴里。米糕是莫婶做的,放了红糖和桂花,冷了还是甜的。她慢慢嚼着,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。不是嚎啕大哭,就是眼泪自己往外淌,无声无息的,像沈家浜清晨河面上泛起的雾气,挡不住也收不回。她拿袖子擦了一下,又擦了一下,然后索性不擦了,让眼泪淌了个够。哭完了,她把剩下的米糕用布重新包好塞回包袱里,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哭够了。该干活了。
天亮之后,贝贝在苏州河边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。说是客栈,其实就是一户人家的阁楼隔出来的小间,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,连窗户都没有,只在屋顶上开了个巴掌大的天窗。老板娘姓冯,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妇人,操着一口带宁波腔的沪上话,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,大概觉得这个乡下姑娘不像有钱住店的样子,开口就伸手要先付三天房钱。贝贝数了六个铜板放在柜台上,冯老板娘拿起来吹了一下又放到耳边听了听——其实铜板哪需要听,但她偏要做这个动作,好像不这样就显不出她是地地道道的沪上人。
“小阿妹,来沪上做啥?寻亲眷?”
“找活做。”贝贝说。
冯老板娘把铜板收进抽屉里,又打量了她一眼,这回目光在她手上多停了两秒——那双手虽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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