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出头的女人,瘦高个,永远穿一件深紫色的旗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说话慢条斯理,可从来说一不二。她管绣庄的方式比沈家浜的老板娘严厉得多——绣错一针扣半天工钱,迟到一刻钟扣一天,连续三天完不成定额就滚蛋。但她有一个好处:公平。赏罚都摆在明面上,从不克扣绣娘的赏钱,也不会偏袒任何一个人。贝贝在她手下只用了不到半个月,就从新来的“乡下丫头”变成了绣坊里公认的“快手阿贝”。
但沪上的日子不仅仅是绣花。
贝贝开始学沪上话。水乡的吴语软糯绵长,到了沪上却被码头文化和商业节奏磨得更快更利。沈家浜说“吃茶”,沪上说“吃茶呀”;沈家浜说“啥物事”,沪上说“啥么子”。起初她开口必脸红,因为绣坊里有几个本地的绣娘听她说话就笑——不是恶意的笑,是觉得这乡下丫头说话像唱戏,句尾拖得老长。贝贝也不恼,晚上躺在大通铺上,听着别人说话,在黑暗里无声地跟着学。她学东西快,嘴唇轻轻翕动,一遍遍纠正自己的腔调。一个月下来,她跟绣坊隔壁卖豆浆的阿婆说话时,对方问了一句“你是浦东人伐”——把她乐得不行。从“乡下人”变成“浦东人”,这就算是进步了。
她也开始学着认路。沪上的路名又多又怪,什么“霞飞路”“愚园路”“极司菲尔路”,字她都认得,但拼在一起她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。好几次她下了工想出门转转,走不出三条街就迷了路,站在十字路口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车和人,心里慌得不行,只能原路退回去。有一次她走丢了整整一个下午,最后是巡捕房的华人巡捕帮她指了路,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两眼,说“小阿妹,刚到沪上吧?别乱跑,这地方大着呢,走丢了可没人找得到你。”后来她学乖了,每次出门都在心里把路一点一点记下来——从绣庄到米铺是三个路口,米铺门口有一棵歪脖子的梧桐树;从米铺到杂货铺要经过一座红色的小铁桥;杂货铺对面是一家咖啡店,咖啡店里飘出来的味道很香,闻着能让人的舌头品出苦涩,不似沈家浜的茉莉花茶,也不像莫婶熬的草药。
最让她头疼的是钱。沈家浜用的是铜板,一两百个铜板串成一吊,买米买菜都是拿铜板数。沪上用的是银元和钞票,一块银元能换多少铜板、一张钞票能买多少东西,每家店还不一样。她头一回去米铺买米,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,掌柜的看了一眼说“小阿妹,你这张钞票是去年的,现在不流通了。”她愣在原地,脸红到脖子根。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看她可怜,叹了口气说“算了算了,这次就收你的,下次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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