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贝笑了一下,没有接话,付了钱拎着药包往回走。
路过邮局的时候,她把昨天刚拿到的工钱汇回了水乡。汇款单上“附言”一栏,她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:买肉吃,别省。
回到绣坊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。阿贝点起灯,在绣绷前坐下来,继续绣那枝荷花。
今晚要绣的是露珠。
荷花上的露珠是最难绣的。它不是颜色,不是形状,而是一种光的错觉。好的露珠,要让人看了就觉得那上面有水,有光,有清晨的凉意。
阿贝想了很久,最后决定不用任何蓝色的丝线。
她用了一种最细的银线——那是她在展览会上认识的一个苏州绣娘送她的,说是用来绣月亮和星子的。她把银线劈成最细的单股,然后在花瓣的尖端绣了几针,极短,极浅,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就是这几针,让整朵荷花变了。
灯光下,那些银色的针脚微微反光,像是真的有水珠凝在花瓣尖上,颤巍巍的,下一秒就要滚落下来。
阿贝看着那朵在灯光下盛开的荷花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窗外的月光很好,把梧桐树的影子印在窗户纸上,风一吹,影子就跟着摇。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夜深了。
她把针别在绣绷边上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。明天还要继续——还要绣那朵半开的荷花,还要绣那支花苞,还要绣荷叶上的脉络和水面下的游鱼。
五天的时间,她答应了。
在水乡的时候养父教过她一句话:答应的事,就要做到。哪怕是答应一条鱼今天一定把它捞上来,也要在天黑之前把网撒下去。
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包药材,在心里算了算日子。这幅绣活的工钱,加上这个月的月钱,应该够下个月多寄一些回去了。
养父的腿还需要继续吃药,养母的冬衣也该换一件新的了。还有——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布鞋,鞋底已经磨得快透了,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石板的凉意。
算了,还能再穿一阵。
阿贝把灯芯挑亮了一些,重新坐回绣绷前。窗外的月亮静静地看着她,看着这个从水乡来的姑娘在异乡的夜晚一针一线地绣着一朵荷花,像是在绣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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