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昭没说话,嘴角往上翘了翘。
里头第二圈,靠着一根柱子,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。他眉目生得清俊,坐姿却懒,一条腿曲着,一条腿伸着,手里转着一支笔,旁人都在翻书,他没有书,只是四下里看。
陆衡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,低声说道:“他叫谢兰台,上舍的,还记得昨天书阁底下那个夫子提的裴湛吗?他跟裴湛是好友,平日里他们总在一个儿,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,他居然来了。”
“他什么来路?”
“不知道,有人说是世家子,具体哪一家,没人说得准。”陆衡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,“这书院里藏龙卧虎。进了山门,家里是做什么的,没人当事,饭堂里一样排队打饭。可长出这个门,这满屋子的人,有家里跺一跺脚,一个州府都得跟着晃。”
姜昭瞥了他一眼。
“我家里跺脚,只能震下来房梁上的土。”陆衡说。
姜昭没有再往那边看。
再往里看,正对着讲席的第一圈,坐着四五个人,围成一团,最中间的那个十八九岁,面白,眼尾细长,青衫和旁人是一样的料子,只是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玉的佩,他身边的人跟他说话,都侧着身子,他答话,只偏一头偏。
陆衡跟着她的眼神看了一眼,低声说道:“那是郑谦益,内舍的,听说他爹在户部,他来书院比我早两年。旁边那个是章世勋,他爹也在户部,跟着郑谦进来的。”他顿了一下,还是忍不住告知,“离他们远点,别去主动招呼。”
讲史论的夫子进来了。
他四十出头,个子不高,腰板笔直,一身皂色直裰,两道眉毛又浓又直。他走到讲席上,也不坐,先把满堂的人扫了一眼,然后开口,声音不高,最外一圈也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今日讲汉文帝除肉刑。”
他把缇萦上书的事讲了一遍:齐太仓令淳于意犯罪当刑,押往长安,他没有儿子,只有五个女儿,临行前骂女儿们,说生女不生男,缓急非有益。小女儿缇萦听了,一路跟到长安,上书天子,说父亲为吏,齐中称其廉平,今坐法当刑;又说,死者不可复生,刑者不可复属,虽欲改过自新,其道无由也。她愿没入官府为婢,替父赎罪。文帝读了,怜悯她的心意,于是下诏,除去肉刑。
夫子讲完,停了停。
“后来的事,诸位也知道。肉刑废了,改作笞刑。当劓者笞三百,当斩左趾者笞五百。笞还没打完,人先死了。外头说,文帝除肉刑,是轻刑之名,杀人之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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