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二,黄昏。
范蠡从城西工地回来时,西施正在院子里指挥下人摆放竹架。几十盏未糊完的灯笼散在地上,竹骨架、白绢、彩纸、笔墨,堆得满满当当。
“这是做什么?”范蠡驻足。
“后日中秋,城中的灯会总要有些新样子。”西施直起腰,额上有细汗,“去年那些灯笼旧了,我和李婆婆她们新糊一些。范郎若得闲,帮我们画几笔?”
范蠡看着她,连日来的沉重心绪忽然轻了些。
“画什么?”
“随你。”西施递过一支毛笔,“百姓喜欢吉利的,画些莲花、鲤鱼、福字都好。”
范蠡接过笔,在一盏白绢灯笼上落笔。他没有画莲花,也没有画鲤鱼,只画了一轮圆月,月下几竿修竹,竹下一间小屋。
西施看了,轻声道:“这是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范蠡放下笔,“等我画完才知道。”
西施没有再问,只是将那盏灯笼小心放到一边,单独放着。
范平摇摇晃晃跑过来,手里抓着一小片彩纸,往灯笼上贴。贴歪了,他也不管,咧嘴笑,露出几颗小米牙。
范蠡弯腰抱起他,指着一盏灯笼上的鲤鱼:“这是什么?”
“鱼。”范平说。
“鱼在哪里?”
“水里。”范平指着地上的青砖,“水。”
范蠡笑了。孩子的世界很简单,地上是水,鱼在水里,爹娘在身边。
这就够了。
远处传来楚军营地的晚鼓声,沉沉的,像是某种提醒。
范蠡抱着儿子,看着西施和几个妇人糊灯笼,忽然想:若没有那些鼓声,这样的黄昏,就是人间最好的日子。
夜里,范蠡正在书房处理文书,阿哑送来两封信。
第一封是白先生的:
“范大夫:
齐国局势渐稳。田乞诛杀田英后,各地守将噤若寒蝉,无人敢言。琅琊水师已由田乞心腹丁茂接管,此人贪婪好利,但手段狠辣,正在全力搜捕‘田英余党’。海上搜查比之前严了三倍,每日有船巡海,遇可疑船只即扣即查。
另,田英旧部有七人逃至海上,被姜姑娘收留。据他们言,田英死前曾受三日拷问,但始终未吐一字。田乞恼羞成怒,下令诛其满门。十三口,无一幸免。
田英幼子年方九岁,本已被乳母藏匿,却被丁茂搜出,当街斩首。琅琊百姓闻者落泪,敢怒不敢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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