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九,雨。
这场雨从昨夜一直下到天明,将陶邑城中的暑气涤荡干净。护城河工程被迫暂停,三千民夫各自归家。街巷行人稀少,唯有雨水冲刷青石板,汇成涓流,没入沟渠。
范蠡站在猗顿堡书房的窗前,望着檐下如注的雨帘,已经很久没有动。
阿哑守在门边,不敢打扰。他跟了范蠡七年,从未见他如此沉默。
那卷从郢丘带回的帛书摊在案上,三日前已被范蠡反复看过无数遍。帛书记载极详:杜衡,年十二,会稽山阴人,母范氏。三年前楚军细作在越地寻得时,孩子正跟着采药的舅公在山中躲避战乱。范氏已于两年前病故,临终将幼子托付。
范蠡的姐姐,那个在他记忆中总是笑着把仅有的干粮塞给他、自己却去挖野菜充饥的女子,早已不在人世。
他甚至不知她葬在何处。
“范郎。”西施的声音在门外轻唤。
范蠡回过神,转身。西施端着托盘进来,上面是一碗热羹。她将羹放在案边,没有问他在想什么,只是将温热的碗盏推到他手边。
“阿哑说你一早没用膳。”
范蠡端起羹,慢慢咽下。羹是用新粟熬的,加了少许蜂蜜,是西施知道他这几日胃口不好,特意做的。
“夷光,”他放下碗,“我在越国时,从未与你提过家人。”
西施在他身旁坐下:“你没有提,我便不问。这是越宫的规矩,也是乱世的规矩。谁都有不愿揭开的过往。”
范蠡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我父亲是楚国宛地小吏,因不肯同流合污,被上官构陷,家产抄没,发配边邑。母亲体弱,在流徙途中病故。那年我十五岁。”
西施静静听着,没有插话。
“姐姐长我七岁,父亲获罪前刚出嫁,嫁的是宛城一个姓杜的小吏。”范蠡的声音很轻,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“父亲出事时,她偷偷变卖嫁妆,托人给我捎来二十金和一封信。信上说:‘弟速走,莫回头。姐自有活路。’”
雨声更大了。窗棂被风吹得轻轻作响。
“我带着那二十金,一路东逃至越国。后来听说父亲死在流放地,姐姐一家也失了音讯。”范蠡看着自己的手,“我以为他们都死了。或者说,我让自己相信他们都死了。只有这样,我才能在越国活下去,才能心无旁骛地为勾践谋划。”
西施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是凉的。
“三年前,我曾派隐市的人去越国会稽打听。”范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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