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八,卯时初。
屈由从短暂的睡眠中惊醒,额角渗出细汗。梦中尽是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数字,它们在竹简上跳动、扭曲、重组,最后化作一把把弩机,对准了陶邑城头。窗外天色未明,他披衣起身,重新点亮灯烛。
昨晚那卷“特殊物资采购”账册摊在案头,在烛光下泛着微黄。他再次细看那些条目:精铁、牛筋、鱼胶、桐油、箭杆木料……时间跨度长达两年,每次采购数量不大,但频率稳定,总数目惊人。
“城防军备所需……”屈由喃喃重复自己昨晚的批注,眉头越皱越紧。
陶邑城墙全长不过十里,守军定额两千,何需如此多的军械材料?除非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,但一个念头如毒蛇般钻入脑海:除非范蠡在暗中扩军,或者,在储备足以支撑长期战争的物资。
乱世之中,邑君私自扩军是大忌,尤其对刚归顺的陶邑而言,这足以让楚王起杀心。
屈由在房中踱步。作为楚国监官,发现疑点理应上报;但上报之后呢?楚王震怒,派兵彻查,若真查出问题,陶邑必遭清洗,三万百姓受牵连。若查不出问题……自己这个“诬告”的监官,又能有什么好下场?
更棘手的是,这些采购记录都附有盐场、商埠的“正常用途”说明——精铁用于维修盐场器械,牛筋用于制作弓弩(陶邑盐场确有护卫队),鱼胶用于黏合货箱,桐油用于保养门窗,木料用于修缮房屋……
每一条都有合理解释,单独看无可指摘。只有像他这样将两年账目汇总分析,才能看出异常。
屈由坐到案前,提起笔,却迟迟落不下去。是该如实记录疑点,还是……相信范蠡的解释?
他想起这些日子在陶邑的所见:盐工们劳作虽苦但吃得饱饭,守军纪律严明不扰民,城中百姓提起范蠡时眼中的信赖,还有范蠡那句“陶邑所求,不过活路”……
笔尖的墨滴在竹简上,晕开一小团污迹。
最终,屈由在那卷账册的批注处,又添了一行小字:“军备采购频密,建议后续每季上报明细,由监官核实用途。”
这是折中的办法——既指出问题,又给了缓冲余地;既履行了监官职责,又避免了即刻引爆危机。
写完,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千斤重担。窗外的天色,已经蒙蒙亮了。
辰时,盐场货栈。
昭明今日气色极好,脚伤痊愈,又得了海外珍奇,走起路来虎虎生风。他背着手在货架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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