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三,灶王爷上天的日子。
莫家老宅的门楣上贴了新写的对联,红纸黑字,是莫隆亲笔写的——“一门双璧映明月,两姓同心照春晖”。林氏说这字写得比往年都好,大约是心里舒坦了,笔底下自然就有了精神。莫隆听了只是笑,把最后一张“福”字端端正正贴在正堂的门扇上,退后两步看了又看,眼眶却慢慢地红了。
阿贝从灶房端了刚蒸好的糖瓜出来,正撞见这一幕。她没有出声,悄悄退回灶房门口,隔着腾腾的热气看那个背影——那个她叫了十七年“阿爸”才改口叫“爹”的男人,如今头发白了大半,脊背也微微佝了,可贴春联时踮起脚尖的姿势,还跟莹莹描述过的“当年阿爸能把春联贴到门楣最上头”一模一样。
“大阿姐,糖瓜要凉了。”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,是莫老憨夫妇的小儿子水生。这孩子过了年就十三了,跟着阿贝来沪上后在一家私塾念书,放了年假便在莫家帮忙。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棉袍,是林氏亲手缝的,袖口还绣了一尾小鲤鱼——那是阿贝画的花样,莹莹配的绣线。
“就你话多。”阿贝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,端了糖瓜出去。
正堂里已经摆开了阵仗。
林氏坐在八仙桌旁,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册子。那是莫家的家传礼单册,记载着从莫隆祖父那一辈起,莫家女儿出阁时的嫁妆规制。册子的边角都磨毛了,有几页还用米汤仔细糊过,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:红木妆奁一台、银首饰十六件、四季衣裳二十四套、被褥八铺八盖……每一项后面都有小字备注,或是“祖母遗物,不可轻弃”,或是“此物宜选苏绣,勿用粤绣”。
“照老规矩,嫁妆该从女儿十三岁起就开始攒。”林氏抚着册页,目光落在阿贝和莹莹身上,又是愧疚又是心疼,“可这些年……娘什么也没给你们备下。”
莹莹挨着林氏坐下,轻声道:“娘说什么呢,咱们一家人齐齐整整的,比什么嫁妆都强。”
阿贝把糖瓜放在桌上,挑了一块最大的塞进林氏手里:“就是。再说了,您教莹莹的女红、管家、看账本,那可都是嫁妆买不来的本事。”
林氏被两个女儿一左一右地哄着,眼眶里的酸涩终于化成了笑。她咬了一口糖瓜,芝麻的香和麦芽的甜在嘴里化开,甜得她眯起了眼睛:“这糖瓜熬得好,比往年的都筋道。”
“那是阿贝姐天不亮就起来熬的,”莹莹笑着揭底,“熬坏了两锅糖稀,才熬出这一锅像样的。灶王爷吃了这糖,嘴一定甜得只会说好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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