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感到一股暖流从指尖窜入,瞬间流遍全身。他闭上眼,奏出了梦中的旋律。
起初是谨慎的,试探的。几个音符后,他放开了。广陵的晨市、午后的评弹、夜泊的渔歌,还有乱军铁蹄下的哭喊,以及废墟上长出的第一朵野花。这些声音在他的弦上复活,不是简单的模仿,而是升华,是重铸。他感到自己的灵魂出窍,悬浮在半空,看着下方的自己运弓如飞,看着瞻养拙眼中越来越亮的光。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,东方既白。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,照在院中。奇迹发生了:那些花生苗在一夜之间全部成熟,荚果从土中微微拱起,像无数双聆听大地的小耳朵。更奇的是,每株苗的顶端,都开出了第二茬花——这违背了落花生的生长规律。
“地籁通,则万物悖时而荣。”瞻养拙轻声道,“这是馈赠,也是警告。天道忌满,月盈则亏。清晏,你的道成了,也该走了。”
第四章素履不渝
孟清晏离开那日,瞻养拙将二胡赠予他。
“琴名‘地载’,神农氏曾抚之调风雨。千年辗转,今归于你。”老人抚摸着琴筒上的蟒皮,“蟒百年成龙,此皮取自岷山灵蟒,闻中正之音则鸣,遇乖戾之气则哑。你带着它,替我去做一件事。”
“请先生吩咐。”
“去长安。”瞻养拙望向北方,目光似乎穿透了千山万水,“当今天子痴迷仙乐,集天下乐工于梨园,欲作《霓裳》全谱。然乐失其本,以繁为美,以奇为胜,此亡国之音也。我要你以地籁入梨园,让那些沉迷于靡靡之音的人听见——真正的雅乐,从泥土中生长,在民间传唱,为生民立心。”
孟清晏跪接“地载”琴。琴入手刹那,他感到的不再是暖流,而是沉重的、坚实的力量,像把整个大地捧在了手中。
“学生定不负所托。”他三叩首,额触泥土,久久不起。
瞻养拙扶起他,从怀中取出一包东西——是晒干的落花生,壳上纹路清晰如掌纹。
“此去路远,饥时可果腹,惑时可问心。”老人的手按在孟清晏肩上,力道很重,“记住,无论听到多少溢美之词,无论坐上多高的位置,你的脚要踩在泥土上。雅乐从来不在庙堂,在阡陌之间,在炊烟之下,在每一个普通人的悲欢里。”
孟清晏背上二胡,向东而行。走出十里,回头望去,鹿门山在晨雾中只剩一抹淡青。他忽然明白,瞻养拙给他的不是琴,不是谱,而是一把种子。他要用余生把这些种子撒遍大唐的每一寸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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