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
乙未年孟夏,余访学巴陵,于市肆冷摊偶得楠木书箧。箧面皴裂如龟背,锁钮锈死,付银钱五百携归。是夜灯下以煤油浸润锁孔,簧舌松动时竟有清冽梅香逸出。启视之,唯见素宣一叠,纸色沉黄若秋叶,其上墨迹斑驳,乃某公手录诗稿。末页题“瞻养拙,远绝人事”等句,署名处钤“落花生”小印,朱砂褪作残霞色。
最奇者,诗稿夹层中藏蚕茧纸残片,以簪花小楷密书往事。余披阅达旦,窗外渐白,忽觉掌心所抚非纸,实乃某公一生霜雪。今依其脉络,缀玉连珠,作此《落花生》笺。
卷一养拙
光绪廿二年丙申,陈瞻卸任岳州府学训导,时年四十有七。
离衙那日,他命老仆陈松将官服叠入樟木箱,自着葛布直裰,负手立于洞庭湖边。暮春烟雨涨满八百裏湖面,远帆如芥,水鸟贴着青灰色的波涛低飞。衙役捧着“明经粹儒”匾额追至码头,陈瞻摆手:“挂去岳麓书院庑廊,给赶考书生遮雨罢。”
舟行至君山岛西麓,忽见苇荡深处露出半角灰瓦。船家道:“那是前朝观测使废苑,道光年间坍了半边,野狐做了窝。”陈瞻命泊舟,拨开过人高的蒿草,见石匾倒卧苔间,凿“听梧”二字。三进院落虽墙垣倾颓,然格局清奇,老梧数株,青杏倚东墙结果,后园竟有活泉一眼。
是夜,陈瞻宿在蛛网密布的正堂。月光从揭瓦处倾泻而下,照见梁间悬着半副对联:“雨读晴耕承旧业”,下联不知去向。他自包袱取出桑皮纸,研开徽墨,续书:“鸥闲鹤瘦证初心”。书罢掷笔,忽闻泉声叮咚,如素琴夜理。
自此始“养拙”岁月。
陈松每日拂晓渡湖采买,归来总见主人或踞石临《峄山碑》,或持竹帚扫落叶。某日见主人蹲在泉眼旁,以青瓷碗舀水,对着日头观水纹,急道:“老爷,这野水喝不得!”陈瞻摇头:“你瞧,这水里有乾坤。”碗中浮游微虫如金色符篆,阳光穿透时,竟幻出七彩光晕。
芒种前后,陈瞻在废苑东南角垦出丈许圃地。陈松从岳阳城购来菜籽,主人却从袖中取出布囊,倾出数十粒粉红衣皮的花生。“这是?”老仆愕然。“故人赠的徐州大花生。”陈瞻以竹签在土垄钻穴,每穴两粒,覆土如埋珠玉,“此物妙在成果必入土,所谓实而不炫,朴而能久。”
是夜雷雨,陈瞻卧在竹榻上听檐溜如瀑。恍惚间见花生破衣出芽,细根探入黑暗,嫩茎却朝着瓦缝漏下的月光攀升。醒时天已霁,急趋园中,果见绒绒绿苗顶开润土,子叶上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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