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随着科举堤坝的崩溃,以前所未有的力度,拍打着这片古老土地的每一处角落。他这一代人,站在断裂带上,回首是已成废墟的旧途,前望是汹涌未知的新潮。他能做的,或许便是在这“空山”之中,以诗存史,以家学为舟,努力让衡恪、寅恪这一代,能够更从容地驾驭这股海潮,而非被其吞噬。
三
上海,北山楼。吴保初是在酒后昏沉的午睡中,被老仆叫醒,告知“朝廷下旨,停了科举”的。他怔怔地坐起来,宿醉的头痛与这个消息带来的晕眩感交织在一起。
科举……停了?那个他自幼被教导要为之奋斗、他也曾勉强为之努力过、并视为社会地位与价值重要标尺的制度,就这么……没了?
他踉跄着走到客厅,抓起桌上隔夜的报纸,瞪大眼睛看着那黑体标题,反复确认。是真的。不是做梦。
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。先是茫然,仿佛脚下的地面又塌陷了一块;继而,竟有一丝扭曲的快意——看吧,那些人所维护的、我所曾向往又痛恨的旧物,连朝廷自己都不要了!然而,快意之后,是更深的空洞与恐慌。科举废了,像他这样靠着祖荫、有些文名却无实际才干、在旧体系中尚且能有一席“清流”位置的人,在新世界里,还有什么价值?连最后一点可以凭吊、可以依附的旧秩序象征,也崩塌了。
他想起了嗣子吴炎世。那小子不是总鄙夷科举、觉得无用吗?如今朝廷替他“证实”了。可然后呢?不考科举,他去做什么?自己又能指引他做什么?经商?实业?留学?哪一条是容易的,哪一条又是他这个破落家族能支撑得起的?
他又想起了女儿吴弱男。她早已彻底抛弃了旧式道路,投身于那激进的、危险的“新潮”。如今科举废除,恐怕只会让她更加坚信自己的选择正确,更加义无反顾吧?父女之间的鸿沟,恐怕再也无法跨越了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吴保初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,显得格外凄厉。“停了……好,停得好!大家都别玩了!旧房子要塌了,还在里面争什么桌椅摆设!”他抓起桌上的酒瓶,对着嘴灌了一大口,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,却压不住心底那股不断扩大的虚无与寒意。
北山楼早已不复当年沙龙盛况,如今连这“旧房子”本身的根基都在动摇。他感到自己正被加速抛向一个完全陌生的、令人恐惧的时空。丁惠康至少还有他的书稿和冷眼观察,陈三立还有他的诗和家族传承,自己呢?除了这栋日渐冷清的小楼、一个反目的嗣子、一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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