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静而固执的跋涉——为已然消逝的过去保存记忆,也为正在展开的未来,预备一些或许微不足道、却尽可能坚实可靠的砖石。
窗外,岭南的夏日浩浩荡荡而来。紫荆早谢,换了满庭扶桑与栀子,香气浓烈。书房内,丁惠康的咳嗽声仍时而响起,但案头的灯光,并未熄灭。它或许不再能照亮很远,却依然坚定地照亮着眼前一方书桌,以及那上面层层叠叠的手稿、拓片与一个知识分子在时代洪流中,选择的那个沉静而倔强的坐标。
二
来自紫禁城的废科举的消息很快传到江西义宁西山“散原精舍”。陈三立手持刊登此消息的报纸,伫立良久。秋风穿过竹林,飒飒作响,他竟感到一丝彻骨的茫然。
科举,这个曾经塑造了无数像他一样的士人命运、维系着帝国文官体系运转、也是他们家族世代安身立命之本的制度,竟以如此绝然的方式,被它的创立者和维护者亲手终结了。虽然自戊戌以来,废科举之声不绝,新政中亦有“递减科举”之议,但当真的一纸诏书将其彻底废除时,那种时代铁幕轰然落下的震撼与虚无感,依然无比强烈。
他想起了自己少年时寒窗苦读,想起了父亲陈宝箴科场沉浮、最终以“非正途”的军功保举入仕的艰辛,更想起了无数像自己、像谭嗣同、甚至像早年丁惠康那样的官宦子弟,都曾在这条路上倾注过青春与心血。这条路,曾是他们实现“修齐治平”理想的唯一通道,如今,路断了。
“父亲,”次子陈寅恪不知何时来到身边,手中也拿着一份报纸,神情严肃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兴奋,“科举真的废了!以后读书人,不必再钻八股,可以专心研习实学、新学了!”
陈三立转过身,看着儿子清亮的眼睛。寅恪早已流露出对旧学规范的某种疏离和对西学新知的热切,科举的废除,对他而言,或许更多是一种解放。
“是啊,断了。”陈三立的声音有些飘忽,“断了也好。此制锢蔽人才,摧残心性,早该废除。只是……”他望向远山,“这条通向社会顶层千年的路,猛然截断,会有多少人茫然失措?新的路,又该如何走?新式学堂能培养出足够的人才吗?学问与功名之间,又将以何种新的方式联结?”
他走到书案前,铺开纸,却半晌没有落笔。最终,只写下两句:
千年绳墨一朝隳,举目山河事事非。
独坐空山听木叶,秋声已挟海潮归。
“秋声已挟海潮归”——他仿佛听见,那席卷而来的西学与新思潮的海潮之声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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