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内舍那间屋的窗支开半扇,炭盆里只剩一层灰。秦墨从山下回来,鞋上一圈干泥,进门就把算筹往案上一倒,哗啦啦滚了半张桌。
“竹纸,一刀两百四十文。”
焦长风正抱着一碗饭蹲在门槛上,筷子停在半空:“年前不是还一百三么?”
秦墨把算筹往左拨了一截,“今日两百四。麻纸三十涨到四十五。掌柜说,这个价还只卖熟客,生人来,他说没有。”
“他铺子里明明码着半人高的纸!”
“那是人家订下的。”秦墨又拨了一截,“我在门口站了半日,进去十一个人,买着纸的三个。”
展鹏举挤进门,怀里抱着一摞纸,往案上一砸,纸角翘着,颜色发灰。
“我有纸!”
焦长风扑过去抓起一张,翻过来,愣住了。那一面印着字:骡两头,草料三担,铁掌四副,正月廿七交讫。
“这是我家的货单。”展鹏举一脸得意,“存了十来年,背面干干净净。我爹说,拿去拿去,反正账都平了。”
“你拿这个交窗课?”焦长风把那张纸举到亮处,“封先生翻过来一看,背面是草料三担。”
“我写得满满的,他还翻什么?”
事实证明他是对的。封先生没有翻。
封先生是第三日收窗课的时候发的火。那一摞纸收上来,长的短的,黄的灰的,有一张边上还带着一圈油印子。
他一张一张往下翻,手越翻越快,翻到第九张,抽出来,对着满屋子举起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那张纸半透不透,上头的字洇得像一朵朵云。
“糊窗的。”陆衡在门边站起来,“学生用的是糊窗纸。”
“糊窗纸能写字?”
“先裱一层米汤,晾干了就能写。”陆衡的手指在袖口上蹭了一下,“只是不能改。改一回,就破一个洞。”
封先生把那张纸放下,又抽出一张。这一张厚,硬,掰着还有点脆。
“这个呢?”
“包药的。”焦长风举手,答得很响亮,“药铺的纸多。”
封先生把整摞纸推开,坐下,拿两根手指按着太阳穴。
“我教了二十几年书。”他的手还按在太阳穴上,“头一回收上来的窗课,一张比一张像招魂幡。”
县城里的纸,四天涨了四回价。
春汛把江南往北的船全拦在了半路。头两日纸铺还照旧价卖,第三日挂了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