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沙?”
“就是沙。”杜老先生说,“账上丰年籴了一万石,实入仓的六千石。那四千石,胥吏吃一口,仓官吃一口,上头的人吃一口,吃到最后,拿沙填,拿糠盖,拿新米铺一层面子。上官来查,只看面子,不掀底子。”
姜昭眉心微蹙,“那您怎么办的?”
“我?”杜老先生又笑了一声,“我把仓官拿了,胥吏换了一批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新换上来的那一批,头两年规矩,第三年,又开始吃了。”
地龙烧得太旺,窗纸上凝了一层水汽,一道一道地往下淌。
杜老先生拿指头在扶手上叩了两下。
“胥吏这种东西,你要记着。他们不跟你顶。你说东,他们说是。你说西,他们也说是。你叫他去清一回仓,他回来跟你说,清过了,一粒不少。你叫他去丈一回田,他回来跟你说,丈过了,跟底册对得上。”
他停了一停。
“他们不反对你,他们只是什么都办不成。”
这番话,让人振聋发聩。
前世她爷爷讲过一个故事,古时候一个宰相,拼了半辈子要清丈天下田亩,他在的时候,数是清的。他一死,没过几年,各地报上来的数,又退回了没丈之前的样子。她问为什么,爷爷说,因为丈田的尺子,拿在底下人手里。
她那时只当是个故事。
“那怎么才办得成?”她问。
杜老先生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我要是知道,”他说,“我就不会致仕了。”
邵先生跟杜老先生是两样人。瘦,话少,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。
他听沉山长说完来意,也不寒暄,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册子,扔在姜昭跟前。
“看看。”
是一本旧账册,某州某年的钱粮总账,蝇头小楷,记得密密麻麻。
姜昭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第七页,她的手停了。
“这一笔,秋粮折银,折价比当年的市价高了两成。”
邵先生半眯的眼睛睁开了一点。“接着看。”
翻到第十二页,她又停了。
“驿站的马料,一年报了三回,三回的数一样,一两一钱都不差。”她抬起头,“马不会三回吃得一样多。”
邵先生把眼睛彻底睁开了,他看看她,又看看沉山长。
“你从哪儿捡来的?”
“江南。”沉山长说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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