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商户家的孩子。”
“商户家的,”邵先生说,“怪不得。”
他把账册拿回去,合上,搁在膝盖上,拿手掌按着。
“这本账,我当年看了三个月,才看出这两处的问题。我看出来了,报上去,可上司跟我说,这是惯例,历任都这么报,你一个通判,较什么真。”
他又把账册打开,翻到第七页,拿指头在那一笔上点了点。
“你看出来了,是本事。可你要记着,你看出来的每一笔,后头都站着一个人。有的是胥吏,有的是仓官,有的是知州,有的——”
他没往下说,把账册合上了。
“看出来容易,看出来以后要怎么办,那才是做官。”
回书院的路上,天阴了,飘起了小雪。
沉山长裹着灰鼠皮袄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车轮轧在冻硬的土路上,一颠一颠。车窗外,城外的田里麦苗刚冒出一层青,上头落了薄薄一层雪,青白相间,一垄一垄铺到远处的山脚下。
“山长。”
“嗯。”沉山长没睁眼。
“那一篇常平仓,学生回去重写。”
“写什么?”
“写仓为什么会空。谁在吃,怎么吃,吃了以后拿什么填。再写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“再写怎么叫他们办得成。”
沉山长睁开了眼睛。“你写得出来?”
“写不出来。杜老先生做了二十年官都没想明白,学生写不出来。”
“那你写什么?”
“写到学生想不明白的地方,”姜昭说,“就停下来,写一句:此处学生不知。”
沉山长看了她一会儿。
车外的雪大了些,落在车篷上,簌簌地响。
“好。”他说,又把眼睛闭上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眼睛仍闭着,忽然开口:
“邵通判那本账,他看了三个月。你翻了不到半本,就把那两处翻出来了。”
姜昭没吭声,手指头在膝盖上蜷了蜷。
“你今日看账这一手,出了这辆车,别跟人说。”沉山长把灰鼠皮袄往上拢了拢,“看得快,是本事。叫人知道你看得快,就是祸。”
“学生记下了。”
车轮又颠了一下。
那一夜,姜昭把重写的常平仓交了上去,给裴湛写了一封信。
杜家、邵家,她一个字没提,她只写了一位致仕的老知州:他在任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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