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夜里他从外头回来,喝了点酒,在主院跟他大哥多说了一句话。
“大哥。”他说,“我们家这几年出的这些东西,玻璃也好,香也好,方子都在昭哥儿一个人手上。”
姜知安抬起头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没想说什么。”姜知平说,“我就是觉得,他一个人身上系着这么多,太重了。”
“哪天他有个好歹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姜知安说,“这些都是昭哥儿想的,没他想,我们也赚不到这些钱。“
姜知安情绪也上来了,“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,要是被二弟听到了,别怪我不帮你说话。”
姜知平赶紧摆手,说自己喝多了。
这件事那天夜里就过去了,谁也没往心里去。
姜硕这几年不好过,三房的日子起来了,姜知平和何秀珠就动了心思,从前他们不敢想,如今敢想了。
同是姜家的孙子,昭哥儿六岁中童生,硕哥儿多读几年凭什么不能中个秀才?
那两年姜硕的日子是这样的,卯时起,念书到辰正去书院,散学回家再念到掌灯。不许出门,不许跟人玩。何秀珠每隔三日就让姜知平去书院一趟,问方夫子他这几日背得怎么样。
有一阵子她甚至坐在书院外头等。
姜硕话越来越少,他本来就不聪明,这一点他自己知道得最清楚。他认字比别人慢,背书背了忘。从前他只是慢,如今他是怕,怕念不出来要挨骂,挨了骂更念不进去。
承熙二十年春天,姜昭在书院后头那排堆书的屋子里撞见了他。
她是去找一本旧志的,推门进去,看见姜硕蹲在墙角,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抽一抽。她把门轻轻带上,没有出去,她在他旁边蹲下来,没说话。
蹲了很久,姜硕抬起头,看见是她,慌得要去擦脸,越擦越糊。
“昭哥儿——”
“硕哥哥。”
“我……我方才是……眼睛里进了灰。”
“嗯。”姜昭说,“这屋里灰是挺大的。”
姜硕哭得更厉害了,他哭了一刻钟,哭完抽抽搭搭地说了一堆话。说他娘每日问他背了多少,说他昨日把《孟子》的一段背错了两处,说他爹现在跟人说话,会提一句“我们家两个读书的”。
“可我不是读书的。”他说,“我念不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姜硕愣住了,他其实一直在装自己喜欢读书,但姜昭居然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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