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岁的手拿笔是拿不稳的。她写的字,笔画的位置都对,可每一笔的收尾都有点抖,一横写到末了带一个小小的钩。
沈山长把那张纸对着光看了很久。抖还是抖的。但是起笔和收笔的地方,是有东西的。
落笔的时候她知道从哪儿下去,收的时候她知道要往回带一下。
“方先生,这孩子这三日,问过你几回话?”
方夫子想了想。
“头一日两回,第二日三回,今日四回。”
“问的什么。”
“头一日问「昃」字是什么意思,第二日问闰月为什么在这一年不在那一年……”
沈山长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。
“这孩子聪明,嘴也甜。”方夫子笑起来,“进门叫先生,散学叫先生,问完话要说一句多谢先生。前日我咳嗽了两声,他第二日给我带了一包枇杷膏,说是他家药材铺的。”
“你收了?”
“收了。”方夫子说,“一小包,不值什么。他递过来的时候还说,先生您讲课费嗓子。”
沈山长站在讲堂里,看着那张空着的小案。
他背着手走出去,走到院子里那口井边上停了一下。
“太顺了。”他自己说了一句。
不顺的事,第四天就来了。
蒙班里有个孩子叫郑元礼,七岁,城北郑家的,家里做木器。名字取得端正,人不端正。去年一年,他跟姜砥打过两回,掐过一回,还有一回没打起来是被夫子拦下的。
郑元礼跟姜砥算是死对头,死对头这种关系,有它自己的一套规矩。你不理我,我就要惹你;我惹了你,你必得跳起来骂我;你骂了我,这一日就算过得有滋有味。
这套规矩今年不灵了。
四月初二那天,郑元礼故意从姜砥案子边上过,胳膊肘撞翻了他的水注。姜砥抬头看了他一眼,就一眼。然后低头把水注扶起来,用袖子把案上的水抹了,继续写。郑元礼站在那儿等了半天,什么也没等到。
第二天他把姜砥的书往地上踢了一本,姜砥弯腰捡起来,拍了拍灰,放回去。
第三天他在姜砥背后学他去年被夫子赶回家的样子,学得很像,旁边几个孩子都笑了。
姜砥回过头,郑元礼把胸脯挺起来。
姜砥看了他一会儿,说了两个字。
“无聊。”
然后转回去了。郑元礼在原地站着,脸涨得通红。他不明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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