砖窑的火,连着烧了三天三夜。
那是一种特殊的火。不是篝火那样跳动的、温暖的光,而是从窑膛深处透出来的、持续的、沉闷的红光,把山神庙后面那片新开辟出来的空场映得忽明忽暗。夜里看,像一头蛰伏巨兽的心脏,在缓慢而有力地搏动。
林默站在窑前,脸上被火光烤得发烫。空气里弥漫着煤炭燃烧的硫磺味,还有新出窑的、混杂着土腥气的砖瓦气息。这味道不好闻,但林默每次闻到,心里都会踏实一分。
这意味着烧成了,意味着那些黏土挖出来、踩匀、脱模、晾晒、入窑,一整套繁琐辛苦的劳作,没有白费。意味着山神庙这五十多口人,除了等着他运回来的粮食,又多了一点能换成钱、换成盐、换成布的东西。
“公子,您去歇歇吧,这儿有我盯着。”说话的是栓子。小伙子脸上沾着灰,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。他如今是这“砖窑作坊”的实际管事,手下带着七八个年轻力壮的流民,从挖土到烧火,一套流程已经摸熟了。
林默点点头,没动。他目光落在窑口。几个汉子正用湿了水的长铁钩,小心翼翼地把烧得通红的砖块从窑里勾出来,扔进旁边的水池里。“嗤啦”一声,白汽升腾,热浪扑面。
降温,出窑,码放。
每一块青黑色的、方方正正的砖,都代表着一点微薄的利润,和一份更珍贵的东西——希望。
自从“以工代赈”开始,山神庙的气氛变了。不再是最初那种死气沉沉的等待,和小心翼翼的卑微。虽然依旧清苦,虽然粮食还是紧巴巴的,但人们眼里有了活气。男人去烧窑、砍柴、挖土;女人老人编草鞋、搓麻绳、采集能卖钱的山货野菜;半大孩子被组织起来,负责警戒、跑腿、照料那片新开垦的甘薯试验田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,每天都能看到一点实实在在的产出。尽管那产出换来的钱,大部分又变成了粮食、工具,流回这个小小的集体,但那种“我能养活自己”“我对这个‘家’有用”的感觉,比任何空洞的安慰都更能凝聚人心。
林默甚至让识字的徐明远,每晚在篝火边教孩子们认几个字,念几句《三字经》。开始只是为了让他们不荒废,后来发现,连一些大人也偷偷蹲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,跟着小声地念。
“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”
声音不高,混在夜风里,有些模糊。但林默听了,心里会有些莫名的触动。知识,哪怕是这点最蒙昧的开端,或许是比粮食更能对抗绝望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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