契丹人退兵的第二十天,邺都城的粮仓又空了一半。不是被契丹人烧的——洹水北岸的火早就灭了,雪也盖住了那片焦土,连烟味都散尽了。是吃空的。八千守军,加上新招募的八百新兵,加上城里的百姓,加上从北边逃难来的难民,加上那些从相州、安阳、临清一路跟着李俊生走到邺都的人。八千张嘴,一天要吃多少粮?李俊生算过:一个人一天一斤粮,八千人就是八千斤,一个月就是二十四万斤。邺都城的粮仓堆满了,也只够吃两个月。两个月之后,新粮还没下来,旧粮已经吃完了。朝廷的粮草还没到,不知道什么时候到,也不知道到了之后够不够分。他又要去县里买粮,买粮的钱花光了,赵匡胤借给他的一百贯也花光了。他欠赵匡胤的钱还没还。
柴荣在正堂里开会的时候,李俊生把这些数字摊在桌面上。一张纸,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数目字——不是汉字,是弯弯曲曲的符号,像一条条蜷缩的小蛇。正堂里的将领们看着那张纸,像看天书。张永德拿起来倒了看了两眼,又正过来,皱着眉头,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,递给旁边的人。旁边的人也没看明白。只有王朴看得懂,他的眼睛在那些数字上扫了一遍,眉头拧了一下,又扫了一遍,拧得更紧了,像有人在用针缝他的眉心。
“两个月。”王朴说,把那张纸轻轻放回桌上,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,“省着吃,一人一天省二两,能撑两个半月。两个半月之后呢?”他抬起头,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,鸦雀无声,没有人回答。两个半月之后的事,谁也不知道。也许朝廷的粮草会到,也许不会;也许契丹人会再来,也许不会;也许老百姓会饿死,也许不会。王朴端起面前的茶碗想喝一口,茶碗举到嘴边才发现碗是空的。
“李公子,你有什么办法?”柴荣看着他。李俊生站起来,走到城防图前面,木案上的地图已经换了——不是邺都周边的那张,是更大的,从相州一直到黄河。他的手指从邺都往下划,划过洹水,划过漳水,划到黄河。那片区域,地图上大片大片的空白。没有标注城池,没有标注驻军,没有标注粮草储备,什么都没有。但那里有地,有很多很多地。
“邺都以南,漳水、洹水、黄河之间,有大片荒地。那些地,以前是良田。”他的手指沿着黄河故道的走向缓缓移动,像在描摹一条沉睡的巨龙,“种小麦,种粟米,种豆子。现在荒了。荒了可惜。把地分了,给老百姓种。一户分几亩,免租三年。三年之后,再收租。地有人种,就不荒了。粮有人收,就不缺了。老百姓有饭吃,就不会跑。不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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