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十,辰时。
陶邑城外的楚军大营安静得反常。没有晨操的呼喝,没有战马的嘶鸣,只有炊烟袅袅升起,仿佛这不是围城军营,而是寻常驻防。营门处,一队楚军士兵正在与几个陶邑百姓交接——那是出城取水的乡民,按议和期间的约定,每日可出城取水耕作,楚军监督但不侵扰。
景阳站在瞭望台上,看着这难得的平静,心中却无半分轻松。郢都尚无回音,朝中争论的消息却不断传来。司马错一党攻势猛烈,甚至有人弹劾他“通敌”“怯战”。若非昭奚恤等老臣力保,加上楚王还想看看议和结果,恐怕使者已在路上。
“将军。”亲卫登上瞭望台,“陶邑有人求见,说是范蠡派来的。”
“带过来。”
来人是白先生。他今日换了身干净长衫,虽面带疲惫,但举止从容,手中捧着一卷帛书。
“白先生。”景阳微微颔首,“范大夫有何指教?”
“不敢。”白先生躬身呈上帛书,“这是大夫拟的《陶邑称臣约章》草案,请将军过目。大夫言,若楚王应允议和,可按此约施行。”
景阳展开帛书,细细阅读。条款详细,权责分明:陶邑称臣于楚,每年春秋两季纳贡;楚国派监官三人,监察盐场、商埠、税赋;陶邑守军保留两千,由邑君统辖;楚国不得在陶邑驻军,不得干涉内政……
“质子之事如何约定?”景阳问。
“约章附注:范大夫之子范平,送至郢都为质,待其成年,或陶邑连续十年如约纳贡,可归。”白先生答道,“护送队伍已从燕国出发,约五日后可至陶邑。届时将军可派人与大夫的人一同护送质子往郢都。”
景阳沉吟。五日后,正是七日之约的最后一日。范蠡这是将质子之事与议和期限绑在一起,逼楚王尽快决断。
“范大夫倒是算得精准。”景阳合上帛书,“此约我会上呈楚王。但西施之事……”
“西施夫人已非陶邑之人。”白先生神色不变,“大夫言,若楚王执意要人,请将军转告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大夫当年能助勾践复国,今日也能助他人乱楚。”白先生声音平静,却字字惊心,“陶邑若焚,三万百姓殉葬,楚国得焦土;西施若死,范蠡余生只剩一事——复仇。”
景阳瞳孔微缩。这是威胁,赤裸裸的威胁。但偏偏,这威胁极有分量。一个能助弱越灭强吴、能在乱世建起陶邑的人,若真一心复仇,会是何等可怕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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