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康七年,正月底。
建康城的年味还没散尽,台城宣阳门上的桃符尚新,中书监庾冰的马车已碾着薄霜驶入了台城。他今日来得极早,天边才泛鱼肚白,尚书省值庐中的炭火还没烧旺。值夜的小吏正趴在案上打盹,听到脚步声猛然惊醒,手忙脚乱便要行礼。
“不必。”庾冰摆了摆手,径直走进自己的公房。
案上堆着各部送来的文书。他随手翻开最上面一卷,是度支曹递上来的去岁赋税清册。江南三十三郡,秋粮实收不足应征的六成。再翻一卷,是吏部曹的官员考课记录。他只看了一眼便合上了,洋洋洒洒写了数千字,翻来覆去不过是“称职”“如故”四个字便能概括的废话。
王导在世时,这些文书也是这般写的。但那时的王导有本事让“称职”二字名副其实。如今王导走了两年,郗鉴也走了,陶侃更是在七年前便已作古。朝堂上那些坐而论道的面孔,换了一茬又一茬,却一茬不如一茬。
庾冰放下文书,手指在案沿轻敲了两下。去岁石虎南侵,江北打成了一片焦土。张举从采石矶夺船北逃那一幕,至今想起仍让他面皮发紧。他统领的一万步卒面对张举搏命冲锋,竟然一触即溃。虽然庾翼后来替他圆了场面,说“新募之兵能拖住张举半日已是不易”,但他心里清楚,那一仗让他庾冰在朝野间的威望跌到了谷底。连带着庾氏的声望,也远不如庾亮在世之时。
威望这种东西,丢了就要挣回来。
他铺开纸,提笔蘸墨,开始写一份条陈。笔锋落纸,字字力透纸背。他写得极快,几乎没有停顿,仿佛这些话在心里已经盘桓了很久,只是今日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。
写到一半时,司徒左长史王述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叠文书。见庾冰面色沉凝,便站在一旁没有出声。庾冰头也不抬,道:“王长史,你说说看,自王司徒薨后,朝堂之上还有几个真在做事的?”
王述想了想,道:“谢裒算一个,王恬算一个,桓温正在京口练兵也算勤勉。其余的,不太好说。”
“不太好说。”庾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笔锋未停,“不太好说的意思,便是没了。”
他搁下笔,将写好的条陈递给王述。
王述接过细看,越看神色越凝重。条陈上列了数项措施:其一,整顿考课,各曹尚书每季须将本曹实务逐条列报,废虚文,去套话;其二,裁汰冗吏,各州郡自守、令以下,凡年逾六十而无治绩者一律致仕;其三,恢复辟召之制,五品以上官员每年须举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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