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手稳,是心稳。她在江南学会了一件事:做活儿的时候不能动感情。一动感情,针就歪了。养母说,好绣娘的手是水,什么情绪都能化开。坏绣娘的手是石头,一有情绪就硬邦邦地撞上去,针断线崩。
她不想做坏绣娘。
天亮的时候,收边完成了。阿贝把绣绷举到窗前,让第一缕晨光照在画面上。雾气在光里流动起来——不是比喻,是真的流动。她用了五种不同的破线法来绣雾:最底层的雾用单股丝线平铺,第二层用双股交叉绣,第三层用六十四分之一股丝线打籽,第四层用乱针法在边缘处留白,最上面一层什么都没绣——那是绸缎本身的底色,被她周围所有的蓝衬成了雾最浓的地方。什么都不绣,就是最浓的雾。
她给这件作品起了名字。起名的时候她在《水乡晨雾》下面写了一行小字,字写得不好看,歪歪扭扭的,像刚学走路的孩子的脚印——“此雾生于江南水上,一针一线皆是离乡人的眼睛。”
写完之后她觉得自己矫情,想擦掉,又舍不得。最后她把绣绷翻过来,在背面右下角用铅笔画了一个极小的记号——半块玉佩的轮廓。这是她的习惯。每一件从她手里出去的作品,背面都有这个记号。不是为了让谁看见,只是告诉自己:别忘。
别忘你是谁。别忘你从哪来。别忘你还有一半在哪。
三天后,锦霞庄把三件参展作品送到了博览会的主办方办公室。周老板亲自送的,阿贝跟着去当苦力搬箱子。主办方办公室设在法租界一栋洋楼的二楼,楼道里铺着红地毯,墙上挂着西洋油画,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。阿贝抱着箱子爬楼梯的时候,心想:这地方跟在绣坊里闻的绣线味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接待他们的是一位戴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,姓宋,说话带着沪上口音和洋文夹杂的腔调。他打开箱子,一件一件地看作品。第一件是周老板自己的《牡丹凤凰图》,他看了三秒,说了一句“不错”,合上了。第二件是锦霞庄另一位老绣娘的《百蝶穿花》,他看了五秒,说了句“可以”,又合上了。
轮到阿贝的《水乡晨雾》,他打开,然后停了。
停了很久。
久到周老板以为他是不是看花了眼,轻轻咳嗽了一声。宋先生抬手示意她别说话,俯下身,鼻子几乎贴到了绣面上。他看了一处,又看一处,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,对着绣雾的那片区域一格一格地看。
“破线法?”他问,头也不抬。
“是的。”阿贝的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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