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她资历够,而是因为周老板看了她的绣样之后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阿贝觉得比所有夸奖都有分量的话:“你的针脚里有水。”
阿贝懂她在说什么。江南绣娘的针法讲究“平、齐、细、密”,越平整越见功夫。但阿贝的针法不平,她的针脚会拐弯——遇到雾气的地方,她会把线劈成六十四股,用比头发丝还细的丝线一层一层地铺,绣出来的雾不是平面的,是会流动的。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,没跟任何人学过。养母说这叫“破线法”,在苏绣里属于旁门左道,正统师傅不教这个。
但周老板说:“旁门左道好。旁门左道才有活路。”
阿贝绣到日上三竿的时候,前面铺子里传来一阵嘈杂声。锦霞庄临街的门面不大,平时来的都是老主顾,安安静静地挑花样、选布料,很少有大声喧哗的时候。今天这动静不对劲——有人在拍柜台,拍得很重,连着拍了三四下。
阿贝放下针线,撩开后堂的帘子往外看。
两个穿黑绸短褂的***在柜台前,其中一个腰里别着短棍,棍子露出半截,漆面磨得发亮,一看就是经常用的。另一个叼着烟卷,正用烟头指着周老板的脸,说:“再跟你说一遍。你们绣坊这个月的‘管理费’涨了。之前是五十,现在是一百。今天不交,明天你这铺子就别开了。”
周老板站在那里,腰板挺得笔直,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冻住的铁板。她看着那个叼烟卷的人,声音不高不低:“我们锦霞庄在沪上开了二十年,从来没交过什么管理费。你们是哪个衙门的?有公文吗?”
“公文?”叼烟卷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同伴,两个人同时笑起来,笑声又短又硬,像两块石头在互相砸,“黄三爷的面子,就是公文。你有意见,自己去找黄三爷说。”
黄三爷。阿贝听到这三个字,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帘布。她知道这个人——江南码头一带没人不知道。黄三爷大名黄天德,是沪上黑市里有名有姓的地头蛇,专做鱼肉、米粮、布匹三行的“保护生意”。他手底下养着几十号打手,每月挨家挨户收保护费,不给就砸店,砸了店还要你自己赔医药费。阿贝养父就是因为联合渔民抵制他的抽成,被当街打断了三根肋骨,到现在还躺在病床上咳血。
仇人的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那感觉比针扎疼多了。
周老板显然也知道黄三爷的名号,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沉默了大概三秒,然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铁皮盒子,打开,开始数钱。她的动作很慢,每一张钞票都数得清清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