号人让她知道人心的险恶,镇上的收税官让她知道权力的冷漠,码头那个拉客的女人让她知道贫穷会被怎样轻贱。可现在,这个素不相识的老车夫,说要免费拉她三条街。
“上来呀。”老车夫拍了拍车斗,“我也是从乡下出来的,刚到沪上的时候比侬还惨,睡过桥洞。上来吧,三条街的事,不值当几个力气。”
阿贝上了车。车斗很破,坐垫上的棉絮从破洞里钻出来,但对她来说,这破车斗比任何一辆汽车都贵重。她攥着包袱坐在车斗里,看着老车夫的背影在街灯下一明一灭,鼻子酸酸的,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。
客栈果然不大,藏在一条小弄堂里,门脸窄窄的,挂着一盏旧旧的纸灯笼。老板娘姓沈,是个五十出头的胖妇人,见老车夫带了个小姑娘来,二话没说就把楼上一间小阁楼腾了出来。
“老周带的人,我就不多收钱。一个铜板一夜,粥在灶上,自己盛。”沈老板娘说话快得像连珠炮,一边说一边拿抹布擦楼梯扶手,“不过热水只供到亥时,过时不候。”
阿贝这才知道老车夫姓周。她朝周师傅鞠了一躬,周师傅摆了摆手:“侬争气点,以后发达了,记得请我吃碗面。”
说完他就拉着车走了,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面,咕噜噜地消失在弄堂深处。
阿贝站在客栈门口,一直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直到沈老板娘喊了她第三遍才回过神来。
阁楼很小,小到站在中间伸开双臂就能碰到两边的墙。一张木板床、一张三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、一把歪歪扭扭的竹椅,桌上搁着一盏煤油灯,灯罩擦得锃亮。窗户只有巴掌大,推开往外看,弄堂里的晾衣竹竿横七竖八,把月光割成了碎块。
但阿贝觉得这是她见过最好的房间。
因为她今晚不用睡大街了。
她把包袱放在床上,打开蓝布,取出那幅没绣完的《江南春晓》仔细检查了一遍。还好,一路颠簸,绣面没有刮花,丝线也没有受潮。她又检查了针线包,十三根绣花针一根不少,每一根都用油纸仔细包着。丝线也分门别类地捆好,放在一个铁盒子里——那是秀娘去年过年时给她买的,盒盖上画着一枝梅花。
然后她摸出随身带的干粮袋,里面还剩半个烧饼。那是秀娘在她出门前往包袱里塞的,硬得能砸人。她把烧饼掰成两半,一半重新包好留着明早吃,一半就着白开水小口小口地啃。饼很干,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生疼,但她吃得很认真,连掉在桌上的芝麻都用指尖粘起来送进嘴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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