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世上最累人的,不是跟人斗,是跟自己人斗。更累的,是跟那些笑脸跟你握手、背后往你椅子上涂胶水的人斗。买家峻这会儿就坐在办公室里,窗户开了一半,外头的风不冷不热地吹进来,带着沪杭新城工地上那种潮湿的水泥味。他刚挂掉一个电话,电话那头是常军仁,声音压得很低,只说了一句话:“今晚别一个人回家。”
买家峻没问为什么。他跟着常军仁这些年,知道什么时候该问,什么时候该把话咽进肚子里。常军仁这人,像一口深井,表面波澜不兴,井底下却通着别处的水。他既然特意打电话来,就说明今晚这滩水,浑了。
办公室的灯亮着,照得满屋子白惨惨的。桌上堆着一摞材料,最上头那份是安置房项目的资金审计报告,里头有几个数字被红笔圈了出来,红得扎眼。买家峻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半天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:他们等不及了。
是的,等不及了。专项调查组查出了资金挪用的证据,像一根针,细,却扎进了最要命的地方。解迎宾那头的人急得跳墙,跳墙之前总得先看看墙外头有没有人守着。买家峻就是那个守墙的人,所以今晚,有人要来找他。
九点刚过,楼下的保安打电话上来,说有人要见买家峻,没有预约,但说是老家来的亲戚。买家峻笑了笑,说:“让他上来。”
来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一件藏青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挂着那种在基层混久了的人特有的笑——笑得诚恳,笑得老实,笑得像是随时可以替你挡一刀。可买家峻见过太多这样的笑了,越是这样笑的人,转身的时候越容易把你推下坑。
“买书记,这么晚还打扰您,实在不好意思。”来人进了门,腰微微弯着,两只手垂在身前,像是一个来认错的学生。
买家峻没起身,只是抬手示意他坐:“老家来的?哪个村的?”
“马家坳的,我娘是您二姑婆那边的远亲。”来人坐下,身子只挨了半边椅子,背挺得直直的,“我姓马,马得水。”
买家峻点点头:“马得水,好名字。水为财,你这名字养财。”
马得水笑了笑,从带来的一个旧皮包里摸出一个用报纸裹着的东西,轻轻放在茶几上:“家里没什么好带的,这是自家晒的干笋,您难得回老家一趟,我娘非让我给您捎点。”
买家峻没去看那包干笋。他的目光落在马得水的手指上。那双手粗糙,指甲缝里还带着点洗不干净的泥土,看起来确实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。可买家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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