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躯犹念儿女暖,三劫余生戒猪耕。
时至十二月中旬。川东马伏山的冬天,从来都是凛冽刺骨的。不像城里冬日有楼宇挡风、暖气驱寒,深山之中的寒意是钻骨的、通透的。北风从大巴山余脉的空旷垭口浩荡灌来,横扫整座群山,漫山草木早已凋零枯黄,遍野芭茅枯槁倒伏,山林褪去了所有青绿,只剩下灰蒙蒙的枯枝与褐黄色的冻土。
山野万籁俱寂,寒风呼啸过沟壑田埂,卷起地上细碎的干土与枯叶,打在老屋的瓦片上簌簌作响。田水干涸,梯田裸露着板结的黄泥,往日湿润的山路被冬风吹得干裂僵硬,结着薄薄的冻霜,踩上去又硬又滑。山里冬日昼短夜长,天色总是灰蒙蒙的,午后太阳稍稍露脸,也无半分暖意,淡淡的日光铺在山野间,徒添几分萧瑟苍凉。
寒冬腊月,本是山里人休养生息、闭门猫冬的时节。忙活了一整年的乡人,都会在冬日停下田间劳作,围炉取暖、居家闲坐,避开山间寒风与险路,安安稳稳熬过寒冬。可我的老母亲,一辈子劳碌成癖,闲不住筋骨、闲不住心性,即便到了深冬寒月、年逾古稀,依旧改不了操劳半生的习性。
今年的母亲,已然七十四岁,妥妥的古稀之年。满头白发蓬松霜白,像是落满了一冬的落雪,乱糟糟贴在布满风霜的脸颊两侧。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,是数十年山风日晒、苦力劳作、病痛磋磨刻下的印记。她的脊背早已彻底佝偻,再也挺不直分毫,单薄的身骨撑着一身旧棉衣,在冬日寒风里微微颤栗。手脚关节常年风湿疼痛,尤其深冬寒天,旧伤缠身、病痛缠身,步履蹒跚、行动迟缓,早已不复壮年半分矫健。
我们一众子女定居城里,安家立业数年,生活安稳富足,早已无需母亲再耕耘劳作、养家糊口。这些年,我们兄弟说得最多、劝得最勤的话,就是让母亲放下农活、停掉养殖,安安稳稳在家养老。
我们无数次再三劝阻、反复叮嘱:年纪大了,深冬天寒地滑、山路凶险,千万不要再上坡下坎、捡拾柴禾、喂养牲畜,好好在家烤火休憩、颐养天年,便是儿女最大的福气。吃喝穿戴、看病花销,万事皆有子女承担,无需她辛苦操劳、费心劳力。
可根植在老一辈山民骨子里的勤俭与要强,早已融入血肉、刻入骨髓。马伏山长大的这一代人,熬过饥荒、挨过苦寒、吃过万般穷苦,一辈子信奉 “自力更生、勤劳立身”,最怕拖累儿女、最怕坐享其成、最怕闲着无用。
母亲一生倔强自持,从不肯心安理得接受儿女赡养,总想着自己能动一天、就劳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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