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九年腊月末的风,刮得草堂乡的老木楼呜呜响。我捏着区办发的百元奖金,指尖在崭新的票子上捻了又捻——这是来草堂乡的第一笔额外收入,不多,却像炉子里的火星,暖得人心头发痒。老覃蹲在炉边抽烟,烟锅在鞋底上磕得邦邦响:"那些要账的又来了,在门口转悠半天了。"
我把奖金塞进内衣口袋,贴着心口藏好。饭店的牟老板、供销社的老李,还有修摩托车的张师傅,都等着计生办结欠款。"躲躲吧。"我拉着老覃往乡政府会议室走,那里正放着《天龙八部》,黑压压坐了一片人。屏幕上的打斗声混着观众的笑,倒真把要账的脚步声盖了过去。
散场时已近半夜。我踮着脚往宿舍挪,走廊里的木地板吱呀作响,像怕惊动了谁。月光从窗缝里钻进来,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,倒像那些伸长脖子等钱的债主。"明天去汉城。"我对自己说,把被子蒙过头顶,可怎么也睡不着,饭店的欠款单在脑子里飘,一张接一张,像雪片。
汉城的老幺家飘着肉香。幺兄弟刚从广东回来,花衬衫的袖口卷着,正蹲在阳台杀鱼,鱼鳞溅得满地都是。"哥,你可来了!"他往我手里塞了瓶可乐,汽泡在喉咙里炸开,"妈让我给你带了,腊肠。"朱玲抱着孩子在厨房帮忙,女儿的小手在案板上抓着葱花,笑得咯咯响。
午饭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。清蒸鱼冒着热气,腊肠切片码在盘里,红得发亮。幺兄弟给我倒酒:"在广东听人说,你当主任了?"我抿了口酒,辣得直皱眉:"就是个跑腿的。"朱玲在旁边笑:"他啊,天天想着怎么躲债。"
去理发店剪了头发,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,下巴上冒出层胡茬。忙于工作,头发太深了。回到家里,电话响了——是文副书记的声音,带着酒气:"姚主任,乡上中午团年,你咋没来?"我拍着额头,竟把这事忘了。"给你留了一碗烧白,回来拿。"文副书记在那头笑,"别总想着躲债,年总是要过的嘛。"
在超市买了袋苹果,一袋柑橘,红通通的,算是准备一些年货。赶回草堂乡时,计生办的灯亮着,老文正对着份准生证发呆。"姚主任,你看这事。"他把表格递过来,"这户人家都超生了,居然还拟发准生证。"我翻着材料,气得手发抖——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错,竟闹出这笑话。
朱玲带着孩子来的那天,我正在办公室应付供销社的老李。"姚主任,再拖下去,我这年都过不了。"老李拍着桌子,搪瓷缸子在桌上跳。朱玲突然从背后递过个布包:"这是我们家的积蓄,先还一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