换过了,干干净净的。
左手提着一只小陶罐,罐口拿布塞着,布缝里往外冒热气。
“方先生叫我送来的。”他把陶罐递给她,“他亲熬的姜汤,他说你一个人跑到坡上吹风,回头病倒了,他没法跟你家那位钟嫂交代。”
“恩?方先生又不认得钟嫂。”
“他说你这一路提了她三回,他已经怕了。”
姜昭笑了笑,接过陶罐,拔了布塞,捧在手里。
罐子烫手,姜汤里搁了红糖,辣里带着一点甜。她喝了一口,热气顺着喉咙一直落到肚子里。
两个人并排站着,看着坡底下那些棚子。
“秦墨今日把册子合上了。”裴湛说,“城里城外,压死的、冻死的、伤重没救回来的,一共一百四十三口。”
风从河面上刮过来,把他那件旧棉袍的下摆吹得贴在腿上。
“我在永安的时候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“家里书房常有各地报上来的文书。某州大水,溺死者数千。某县蝗灾,饿死者无算。我小时候看这些,看的是文书写得好不好,该怎么批,钱粮该从哪里调。”
她没有抬头,捧着陶罐,又喝了一口姜汤。
“我也是头一回。”她说。
裴湛侧过头看她。
“从前也算见过这样的事,但隔得很远,远远地看一眼。看完了,心里难过一阵子,放下了,该吃饭吃饭,该睡觉睡觉。”
她低头看着罐子里的姜汤,姜汤上浮着一层细细的热气。
“那一夜石头睡着以后,我一直在数他喘气。一口、两口......数到后来,我自己也不敢睡了。”
坡底下,一口大锅的锅盖掀开了,白气一下子涌上来,把那一片棚子都罩住了。
有人在底下喊开饭,喊声顺着风飘上来,飘得很远。一个妇人从棚子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碗,往锅那边走,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的。
姜昭认得她,头一日在城西,她还跪在一块门板边上,守着她的亲人不肯放手。
逝者已矣,生者如斯。
风小了一些,坡底下的白气散开了,棚子一排一排地露出来,锅边上排着的人,比方才又多了几个。
“你那盒口脂,”裴湛忽然问,“还剩多少?”
姜昭从怀里摸出那只螺钿盒子,打开看了看。里头空了一小半,是那一夜给石头抹嘴唇抹掉的。
“还剩大半盒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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