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睛睁开了。
在这之前,她在黑暗里待了很久。有过声音,有过震动,现在她才第一次看见东西。
暖黄的烛火从雕花铜灯台上漾开,照在头顶的床帐上。帐子是深青的缂丝,织着缠枝莲纹,边角缀着极小的玉珠,随着人走动轻轻碰在一起。
往下是陈嬷嬷的脸,离得很近,眼角挂着泪痕,眉毛微微拧着。
她脑子里断断续续地过东西,图书馆的长桌,摊开的设计图,排成一列的服务器机柜,一页一页的公式推导。
她想抬手,手动了一下,发现被束缚的动弹不得。
姜知让穿过回廊,进了前厅。
厅里坐着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,青布直裰,腰上只挂了一个素面荷包,通身低调简单。他坐得很直,见姜知让进门,站起来拱了拱手,脸上是笑着的。
姜知让叫人上茶,自己脸上也挂着笑。
“刘管事久等了。”
“不敢。”刘管事重新坐下,捧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看样子,姜二夫人已经顺利生产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恭喜。”刘管事把茶盏搁回去,“不知是男是女?”
“又是个小子。”姜知让面上带着遗憾,“家里已经两个了。”
刘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他低头看了看茶盏里浮着的两片叶子,又抬起来。
“不知这孩子生在何时?可曾请先生看过时辰?”
“今夜亥时三刻。”
刘管事哦了一声,眼睛在姜知让脸上转了一圈。
姜知让端起自己那盏茶,喝了一口。
刘管事没有再问下去。两人又说了几句今年的船料和茶价,他起身告辞。
姜知让把人送到大门外的台阶上,看着那盏灯笼在青石板弄堂里走远,转过弯,看不见了。
风从袖口灌进来,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,回身进屋。
满月酒那日,天气极好。
二月里的太阳晒在青石板上,弄堂两侧的灵峰探梅正开到最盛,白花压着枝,风一过,落了一地。姜府前后六进,占了城南整整半条街,这天从大门到二门全悬着描金灯笼,廊柱缠了红绸,一路绵延出去。
院子里摆了十几张黑漆大方桌,桌上是汝窑的青瓷盏、定窑的白瓷碟。菜从后厨一道一道地传,炙羊肉、白鱼鲊、蜜煎藕、乳饼,还有刚上来的腌笋,热气一股一股地往上翻。
平江府有头有脸的人家,今日来了大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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