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铸甲,有人在锻刀,有人正在将一张弓臂安上牛角弓梢。
刀刃在砂轮上摩擦的声音尖锐而持续,被头顶鹅鸭的叫声盖住了大半,只剩下一种细密的声响。
他沿着石阶走了下去。
靴底踩在被磨得光滑的地面上,一步一步走向那座熔炉。
火光映在他的脸上,将他下颌的短须和紧抿的唇线照出一层暗红的轮廓。
朱棣走到一座刚刚冷却的甲胄前站定,伸手摸了摸甲面上残留的余温,叹道:“本王已经很久没有自己下来看了。”
道衍站在他身后不远处:“殿下今日下来看了,觉得如何?”
朱棣的目光越过那排甲胄,落在那座还在翻滚着铁水的熔炉上:“上师的经营堪称神迹。这些铁器,在火光里看起来比在纸面上结实得多。”
“可本王心里一直在想,陛下还在,太子也在。本王若动了,本王便是乱臣贼子。本王可以不在意史书怎么写,可在意这条路走下去,到底能不能走到头。”
道衍盯着火光,热气氤氲,视线也模糊了,“殿下,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?已经十年了……”
……
洪武十五年八月,孝慈皇后崩于南京。
南京城的秋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。
前几日还是溽暑蒸人,一场雨过后,梧桐叶子便黄了大半,沉甸甸地坠在枝头,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。
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土腥气,还有沉郁而肃穆的香火味。
它们混杂在一起,顺着宫墙的缝隙钻进人的肺腑里,让人觉得连呼吸都带着重量。
洪武十五年的这个秋天,整座应天府都披着素白。
从皇宫正阳门往外,一直延伸到秦淮河两岸,所有的朱红都被麻布和素缟覆盖,像是一场不合时宜的大雪,提前落了下来。
人们压低了嗓子说话,连街边的狗都夹起了尾巴,仿佛某种巨大的悲伤——或者说,某种巨大的威压——正扼住这座都城的咽喉。
孝慈皇后崩了。
那个从濠州乡下走出来的、曾经亲自给士兵煮粥裹伤的马姑娘。
那个当了皇后依旧在宫中织布、把节省下来的绢帛分给妃嫔宫人的女人,她死了。
朱元璋的脾气肉眼可见地暴躁起来,据说一日之内连斩了三个办事不利的太监,满朝文武上朝时连大气都不敢出,生怕那雷霆之怒会劈到自己头上。
皇帝的悲伤是真实的,他的愤怒也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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