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的雪下了三日,终于在第四日清晨停了。
羊祜站在灞桥桥头,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他已生活了半年的都城。雪后的长安城格外干净,城墙上的汉家赤旗在冷风中猎猎翻卷,旗面上的金线"汉"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桥下的灞水半冰半流,浮着碎冰缓缓向东淌去,像一条衔着残雪的银蛇。
他身侧停着一辆青帷马车,车后跟着三十名随行护卫,都是朝廷新拨给他的边军亲卫。马车的轮轴吱呀作响,车轮碾过桥面上未化的残雪,留下两道深长的辙印。
"羊将军。"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羊祜转身,见一个身着绯袍的青年官员策马而来,到近前翻身下马,拱手行礼:"在下奉姜丞相之命,送将军一程。丞相说,将军此行千里,恐有水土不适,特让在下带来两坛蜀中陈酿,权作解乏之用。"
羊祜望着那两坛用草绳拴着的酒坛,坛口封着红泥,泥上压着丞相府的印记。他沉默了片刻,伸手接过,郑重回礼:"请回禀丞相,羊某感念厚意。他日边关安定,必亲赴长安谢恩。"
年轻官员又说了几句客套话,翻身上马,沿来路疾驰而去。羊祜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,这才将两坛酒小心放入马车,自己上了车。
车帘落下时,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半月前,太极殿上,当刘封宣布任命他为凉州刺史、督西域诸军事时,满朝文武的寂静与后来的窃窃私语,他至今记忆犹新。姜维率先拱手称善,陆抗微微颔首,文鸯却当场笑了一声——那笑声不算恶意,但带着一种武将特有的直白打量:"哟,羊先生,你会打仗吗?"
当时羊祜只是拱手一礼:"回文将军,战场上未必赢你,治民上未必输你。"
文鸯愣了一瞬,随即大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说:"行,冲你这句话,老文认你这个同僚。"
但朝堂上并非所有人都如文鸯般爽快。退朝后,羊祜的亲随告诉他,有三位谏议大夫联名上书,称"羊祜乃晋室姻亲,虽归降未久,不宜轻授边镇重权"。那封奏疏被刘封留中不发,只传了一句话给羊祜——"将军只管赴任,朕信你。"
信你。这两个字重逾千钧,重到羊祜那夜在驿馆中独自坐了很久,望着窗外长安的月色,久久不能入眠。他在晋廷十三年,司马昭信他,却不曾给他独立掌兵的权柄;司马炎用他,却将他困在襄阳一城,生怕他经营过深反成牵制。唯有这个年轻的季汉天子,在他归降仅仅百日后,便给了他整个凉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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