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辽躬身告退,帐帘落下,帐内便只剩下赵成一人。
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曳,把羊皮地图上蜿蜒的大河、沿岸滩涂、片片绿洲照得忽明忽暗。方才大将军一番长谈,方方面面布置得滴水不漏,渡筏、路线、各部调度、战后回援,每一处都有安排。可那些委婉的言辞之下,藏着一句未曾明说的断语。
赵成靠着案几,慢慢回味苍辽最后的那番话。
大将军礼数周全,不曾有半分逾矩。不会直白说此战的软肋便是主帅,可意思已经点透:南岸战事,臣有谋划;北岸能不能撑住,要看殿下。
初时细品,他心底隐隐掠过一丝不快。
那是一种身为贵胄的本能。他是天汉的二皇子,全军名义上的主帅。大将军再忠心,这话听来,都像是在隐晦地提醒他——所有人的筹划都稳妥,唯独你,是最大的变数。
不悦只持续了片刻。他定了定神,不得不承认,苍辽说得并无虚言。
这一路自河西开拔,横穿戈壁,日复一日在马鞍上颠簸,风沙、干渴、疲惫,便已经数次磨得他几乎撑不住。不止一次,他在行军路上生出念头,不如下令就地多休整几日。那还仅仅是行军赶路,没有箭雨,没有厮杀,没有伤兵哀嚎,没有营垒被攻破的绝境。
倘若乌孙大军骤然压到绿洲之外,数十万骑混战一处,矢石漫天,喊杀昼夜不绝。到那时,他能不能稳坐中军,不慌不乱,让帅旗始终立在大营中央?
赵成扪心自问,心里并没有确定的答案。
这是第一层忧虑。
他读过不少兵书,纸上的战例一条条记得清楚。可书本上的胜负,是落在纸面上的文字,不是扑面而来的死亡。他没有见过真正的大决战,不知道当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的时候,自己还能不能维持一个主帅该有的定力。苍辽给足了他颜面,把这番警示说得含蓄柔和。但赵成心里清楚,大将军的担忧,绝非多余。
他起身,走到地图之前,目光移向西北那片广袤的草原,那是乌孙的地界。
探马一次次出去,远远眺望乌孙的毡帐群落,回来的回报总是大同小异:敌军大约十余万众。
可“十余万”是一个模糊的数字。
斥候只能隔着很远估算帐幕数量。草原之上,毡帐可以虚设,部族可以陆续集结,附庸部落也能临时被征召参战。各方情报汇总,乌孙全部可动员的骑卒,上限接近二十万。谁也不知道,此刻朝着绿洲方向移动的,是十一万,十五万,还是更庞大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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