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峥把车停在城南老区的巷口,熄了火,没有急着下车。雨刮器停了,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慢慢聚成大大小小的水珠,把巷口的红砖墙、墙头上探出来的石榴树枝、枝头挂着的半青半红的石榴,都折射成歪歪扭扭的影子。巷口墙上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铁皮牌子——“八巷胡同”。铁皮生了锈,锈迹从钉眼往外洇,把“八”字的一撇一捺都染成了铁锈色。
他在等人。
不是等老鬼。老鬼约的是下午四点,现在还差一刻钟。他等的是一个习惯——八巷胡同是这个城市最老的居民区之一,巷子套着巷子,从一条拐进去是两条,从两条拐进去是四条,从四条拐进去是八条。最深处那八条死胡同,彼此连通却又各自封闭,像一只摊开的手掌,每一条手指缝里都藏着几十年攒下来的烟火气。晾衣竿从二楼的窗户伸出来,上面挂着滴水的床单和滴水的日子。煤球炉子搁在门口,炉膛里的蜂窝煤烧得正红,上面坐着铝壶,壶嘴冒白汽。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择豆角,择完的扔进搪瓷盆,没择的堆在腿边的塑料袋里,一根一根,择得很慢,像在择一段怎么也择不完的时光。
陆峥看着那个老太太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布衫,头发全白了,在脑后挽成一个很小的髻,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住。她的手很瘦,指节突出,皮肤上长着褐色的老人斑,但择豆角的动作很稳——捏住豆角两头,轻轻一掰,豆筋从边缘撕下来,扔进盆里,豆角断成两截,落进搪瓷盆,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,像雨滴落在铁皮屋檐上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奶奶也是这样坐在门口择豆角。夏天的傍晚,蝉鸣聒噪,煤球炉上的绿豆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他从巷子那头跑回来,满头是汗,奶奶从搪瓷盆里拿起一截生豆角塞进他嘴里。生豆角嚼起来涩涩的,有一点甜,有一点草腥味。他不爱吃,但还是嚼了咽下去。奶奶说,吃了生豆角,夏天不长痱子。
他信了很多年。后来去了警校,学了生理学,知道生豆角和长不长痱子没有任何关系。但每次看见豆角,还是会想起那股涩中带甜的味道,和奶奶把豆角塞进他嘴里时,指腹上粗糙的老茧蹭过他嘴唇的触感。
八巷胡同和他记忆里那条巷子很像。不是布局像,是气味像——煤球燃烧的硫磺味,晾晒的床单上洗衣皂的碱味,搪瓷盆里生豆角的青涩气,石榴树叶子被雨水浸透后散发出的那种微微发苦的清香。这些气味混在一起,被雨后的潮气裹着,从巷子深处慢慢涌出来,涌到巷口,涌进他的车窗缝里。
他闻了闻。然后推开车门,下了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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