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坡上响起了压制的哽咽声。一个白发老妪拄着木杖,浑浊的泪水从深陷的眼窝中滚落。那是邓岳的母亲,前日才从合肥赶来,一路步行三百里,脚底的血痂和布袜粘在一起。
“呜呼哀哉!”
祖昭的声音骤然拔高,像一把被山风磨亮的刀。
“诸公生于乱世,长于戎马,毕生以北伐为念。雍丘起兵,合肥立足,京口练兵,寿春屯田,东城浴血。数十年间,转战千里,大小数百战,未尝一日忘中原。如今胡骑虽退,中原未复,洛阳仍在羯骑铁蹄之下,邺城钟鼓犹响胡笳之音。”
他将白绢高高举起,声音铿锵如铁。
“韩公临终遗言:北伐军的人,死也要站着死。诸公以血践行,昭不敢忘。今日昭率北伐军万众将士,在诸公灵前立誓。”
他拔剑出鞘,寒月剑在冬日天光下翻着冷芒。剑锋朝天,剑柄系的白帛猎猎作响。
“此生不踏破邺城,不饮马洛水,不收复中原——便天诛地灭!”
他将剑锋横过左掌,鲜血顺着剑脊滑落,滴在韩潜墓前的黄土上。
身后韩晃拔刀出鞘:“誓杀羯骑,收复中原!”刀刃划过掌心,血滴入土。
刘虎拔刀:“誓杀羯骑,收复中原!”
吴猛拔刀,孙铁柱将陌刀拄地,赵孟拔刀,马巢拔刀,韩虎拔刀。系着白帛的刀兵齐齐出鞘,将士们的声音在天地间轰然炸响。
“誓杀羯骑,收复中原!”
声音如惊雷滚过山坡,滚过淮水,滚过周围的沟壑与密林。远处淮水上的渔船被惊得摇桨停棹,岸边的芦苇荡中惊起大片水鸟,在天上盘旋不去。
秦氏跪在韩潜墓前,将一碗米酒缓缓洒在黄土上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肩膀在抖。刘氏扶着祖霖的小手,让他亲手在他父亲坟前插上一枝枯梅。小少年插完后,又从那把枣木刀上解下一条白布,系在梅枝上。
王恬站在墓侧,望着这一幕,眼角湿润。他想起祖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:“北伐军是东晋的脊梁,韩潜是北伐军的脊梁。脊梁断了,要有人接上。”
如今韩潜死了,脊梁断了。但那个跪在墓前以血立誓的年轻人,让王恬觉得,这根脊梁也许还能重新长出来。
葬礼持续了整整一日。
祖昭逐一走到每一座坟前,亲手洒一杯酒,俯身一揖。他从日上三竿走到夕阳西沉,走到左膝被黄土磨破了缟素,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。但他没有漏掉一座,没有省掉一杯。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