贝贝的手很稳。绣针穿过绢布的刹那,力道不轻不重,针尖刺破丝线纹理的声音轻得像初雪落在瓦片上,只有贴近了才能听见那一声极细极微的“嗤”。她在绣一片荷叶,叶脉用深浅两种绿线交替推进,每一针的长度都和前一阵刚好相差半粒米的距离,不多不少,不偏不倚。养母教她绣荷叶的时候说过一句话——荷叶要有骨,骨在筋脉里,筋脉走得稳,叶子才撑得住风雨。她那时候才八岁,不懂什么叫撑得住风雨,只知道养母的手握着她的小手,带着她一针一针地在绢布上走,走歪了拆掉重来,再歪再拆,拆到她哭着说阿娘我不绣了。养母就笑,把针线接过去,三下两下绣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虾,说你看,针是冷的,手是热的,热的心能让冷的针听话。
如今她二十岁了,坐在沪上最有名的绣庄“锦华阁”二楼临窗的工作台前,绣着一幅即将送到博览会上参展的《江南烟雨图》。窗外是喧嚣的十里洋场,电车叮叮当当地从楼下驶过,报童扯着嗓子喊“号外号外”,对面洋行门口站着两个穿西装的印度巡捕。这些声音她听了快两年,从最初的刺耳到现在的充耳不闻,耳边只剩下绣针穿过绢布时那一声熟悉的轻响。她的手很稳,稳得让锦华阁的老板第一次看她绣花时站在旁边足足看了半个钟头,看完只说了一句话——“阿贝姑娘,你这双手不是学出来的,是长出来的。”
但此刻她的手悬在半空中,停了。不是线打结了,不是针钝了,是她无意间瞟了一眼窗外,恰好看见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停在街对面的茶馆门口。车门打开,先下来一个穿灰色长衫的年轻人,身形挺拔,五官在秋日的阳光下轮廓分明。齐啸云。贝贝的手指微微收紧,绣针在指间转了半圈。她认得那辆车,认得那个人,认得他下车之后习惯性地整理袖口的动作。这几个月来她刻意不去想这个人,刻意到连自己都快相信了,但此刻他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视线里,像一根针忽然扎进了一块她以为已经绣完的旧绢布里——不疼,但酸得厉害。她低下头,把注意力重新拉回荷叶上,可手指还没动,车窗里又下来一个人。一个女人。穿着藕荷色旗袍,身量纤细,举止温雅,下车之后自然地挽住了齐啸云的胳膊。
贝贝的针扎偏了。针尖刺破了绢布,在荷叶边缘留下了一个不该存在的针孔。她看着那个针孔,沉默了三秒,然后把绣绷翻转过来,从背面用一根极细的同色丝线将针孔一针一针地补上。这是养母教的——绣错了不要拆,拆了伤布。好绣娘不是不犯错,是犯完错能让别人看不出来。她补得很慢,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倍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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