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细的线开始绣叶缘的锯齿。锯齿要绣得若隐若现,太清楚了显得死板,太模糊了又看不出是荷叶。师父教过她一个法子:绣这种若有若无的边,针不能直着走,要斜着走,让丝线在光线下产生不同的反光角度,远看有边,近看无边。
顾婆婆教她这个法子的时候,她才十岁。那天也是绣荷叶,她绣了一整天都绣不好,急得眼泪汪汪。顾婆婆没有安慰她,只说了一句:“绣花跟做人一样。太急了,针脚就乱了。太慢了,线就涩了。得找到自己的节奏。”这句话阿贝一直记到今天。她的针忽然停住了。不是因为找不到节奏,而是因为她想起来——她已经三个月没有给师父写信了。从离开水乡的那天起,她只写过一封信,信里只说自己在沪上安顿下来了,别的什么都没提。她没有说自己刚到沪上就被人偷了包袱,没有说自己蹲在弄堂口哭了一下午,没有说自己饿了整整两天肚子才找到这家绣坊。她什么都没说,只说一切安好。
阿贝放下针,从包袱里翻出纸笔。纸是绣坊记账用的毛边纸,笔是一支秃了尖的小楷笔。她趴在绣架旁边,就着油灯的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她写道:师父,我在沪上挺好的。绣坊的老板人很好,给我留了靠窗的位置,还让我随便用油灯。我今天绣了一片荷叶,拆了三遍才绣好,要是您在,肯定又要说我死心眼。师父,沪上的绣品博览会下个月就开了,我报了名。不知道能不能选上,但我一定会好好绣。等我拿了奖,我就回水乡看您。
她写完最后一个字,把信折好,塞进信封。信封上她没有写地址,因为师父住的那个村子根本没有门牌号,她只在信封上写了六个字——“江南水乡,顾婆婆收”。她知道这封信多半寄不到。但她还是每个月都写,写完了就压在包袱底下,像攒一叠不会发芽的种子。
楼下的钟敲了九下。阿贝揉揉眼睛,把那片终于绣好的荷叶从绣架上取下来,端端正正地摆在案头。荷叶上的晨露在油灯下闪着细碎的光。她想,这荷叶要是被师父看见了,不知道会不会夸她一句。
(本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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