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翻回来看正面,对着油灯的光看了片刻。她说:“绣这帕子的人,功底很扎实,少说也学了五六年。针脚匀称,力道也稳,配色是规规矩矩的苏绣路子,套色和晕色都做得挺到位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兰花画得不对。这帕子上兰花的花瓣是六片。蕙兰确实是六片花瓣,但画稿的人画错了位置——中间那片花瓣的角度不对,往上翘了半分。绣的人照稿子绣,没发现这个问题。”
胡三娘接过帕子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,从抽屉里翻出一本《芥子园画谱》,翻到兰谱那一页,比对了半天,放下书,沉默了片刻:“这片花瓣的角度偏了不到一分,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师父教过我认花。她说绣花的人不能只会绣,得懂花。菊花有多少种、兰花有多少种、牡丹有多少种,每种花的瓣形、叶形、花期都不一样。不懂花的人,绣出来的花是死的。”
胡三娘把那方帕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,喃喃道:“这帕子是周蕙芬绣的。周蕙芬是沪上绣行公认的头把交椅,开了二十年绣坊,去年一幅《牡丹富贵图》在博览会拿了金奖。她绣的兰花,你说画稿画错了?”阿贝点了点头,手下的针没有停。胡三娘再看看阿贝,又看看帕子,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绣品生意白做了。她一直以为绣工好就是针脚细密、配色漂亮,从来不知道,真正的高手看的不是针,是花。
“顾婆婆还教了你什么?”
阿贝想了想,放下针,认真地回答:“她说绣品分三等。下等绣形——把东西绣得像,远看像朵花、像只鸟,近看还是像朵花、像只鸟,这是工匠。中等绣神——绣出来的东西有活气,鸟像要飞,花像在开,这是艺人。上等绣心——把自己的心思绣进去,让看的人不止看到花鸟,还能看到绣花的人在想什么,这是大家。”
阿贝顿了顿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师父说我还差得远,勉勉强强算够着了中等的边。”
胡三娘半晌没说话。她看看那幅尚未完成的《水乡晨雾》,再看看阿贝手里那根在油灯下闪着微光的丝线,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——这个十九岁的小娘鱼,将来怕是要在这沪上绣行掀起大风浪的。她把那方周蕙芬的帕子重新叠好,放在绣架旁边,对阿贝说:“这片荷叶绣完就回去睡。往后这间工坊你随便用,想绣到多晚都行,油灯的钱算我的。”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加了一句,“早饭给你留锅里,别睡过头。”
胡三娘下楼去了,阿贝重新低头面对那片荷叶。叶脉的走向终于调对了,她换了一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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