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子告诫学子求知要勤奋,唯恐赶不上。
可林怀安此刻感到的,不是追赶知识的焦虑,而是被过多、过载、甚至互相冲突的信息与思潮淹没的窒息感。
他该相信什么?
追随什么?
科学救国?
教育救国?
道德救国?
革命救国?
还是…… 那本小册子里描述的、砸碎一切旧世界的“救国”?
晚自习结束的铃声,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。
他匆匆合上笔记本,仿佛要合上那一个月来所有的混乱与不堪。
收拾书包时,他注意到前排的马文冲正在看一本厚厚的、封面包着《数学精义》书皮的书,但从他专注而闪烁的眼神,以及偶尔与旁边李维汉交换的、心照不宣的目光来看,那很可能并非数学书。
斜后方的周世铭,则一如既往地独自快速收拾好东西,第一个离开了教室,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,不知去向何方。
秋意更深,星期二晨起时,窗玻璃上已结了一层薄薄的、带着奇异花纹的白霜。
呵气成雾。
北平的冬天,正在步步逼近。
白天的课程依旧。
国文课上,刘先生讲解韩愈的《师说》,强调“道之所存,师之所存”,告诫学生尊师重道,虚心向学。
历史课上,谌先生开始讲述“清末新政”与“预备立宪”,分析清廷在最后十年试图自救却又步步被动、最终失败的复杂过程,语气中充满历史的唏嘘。
物理课,唐先生继续深入讲解力学能量守恒,在黑板上演算着炮弹的抛物线,冰冷的公式背后,是战争的阴影。
一切似乎都回到了“正轨”,知识在传授,秩序在维持。
然而,林怀安能感觉到,平静的水面之下,暗流更加汹涌了。
课间休息时,同学们三五成群的低语,话题常常不自觉地偏离课本。
他听到有人低声谈论着上海最新出版的《文学》月刊上某篇尖锐的杂文,有人提起某本悄悄流传的、揭露社会底层黑暗的小说,还有人交换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、关于南方“剿共”或北方局势的小道消息。
一种躁动不安的、寻求“真实”与“出路”的情绪,在年轻的心灵中弥漫。
晚自习。
灯光依旧昏黄,教室依旧安静。
但今夜的气氛,似乎与昨晚有些不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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