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克毅吸取了经验教训,浅尝輒止,更加悽惨的故事他没讲,他儘量不让自己长嘴就是触手。
孙克毅其实见到最多的是:丈夫把自己卖掉,凑够了路费,把妻子和孩子接到长崎,而后妻子把自己和孩子一起卖掉。
他不说,是怕陛下动了惻隱之心,人之所以是人,是人有惻隱之心,对於这些人间悲剧,他文字描述已经很苍白了,和亲眼目睹完全不是一种感受。
但哪怕说,他都不想提及,陛下和倭人没有直接性的血海深仇,而他有。
其实孙克毅完全多虑了,朱翊钧不会起惻隱之心,哪怕是发生在任何一个地方,他都会有惻隱之心,至少,人间不该如此。
但发生在倭国,他不会有任何的惻隱之心。
大明也有丁口买卖,其中的黑暗和残忍,朱翊钧也多少知道一些。
「都这样了,还不造反吗?」朱翊钧询问起了一个他疑惑的问题,从奏疏来看,民一揆、百姓一揆居然在逐渐消失。
孙克毅摇头说道:「已经没力气了。」
倭国的秩序,正在隨著德川家康的挣扎,加速瓦解,连民一揆和百姓一揆这种纠错机制,也在逐渐失效了。
套用宗教一些的说法,倭国已经找不到义人了。
有的时候孙克毅就在想,若是真的有神存在就好了,直接一个火流星砸在倭国,把倭人和他一起烧得乾乾净净好了。
朱翊钧和孙克毅聊了很久很久,关於熊廷弼在倭国的情况,关於如何保证倭银的绝大多数始终流向大明、关於商货是否要需要解禁等等问题,因为时间久,皇帝还留了孙克毅用了午膳,才让张宏送他离开。「一个困在过去出不来的可怜人。」朱翊钧和孙克毅聊了一上午,越聊就越清晰的察觉到了孙克毅的情绪,他困在了过去,困在了那个倭患肆虐的时间里,困在了那个大雨滂沱的夜里,他认识的几乎所有的人,都死在了那天晚上,死在了倭寇的屠刀之下。
「怎么走出来呢?」李佑恭看著孙克毅的背影,也是有些唏嘘。
孙克毅可不觉得自己的可怜,因为他在復仇,能復仇还可怜吗?他以最痛快的方式活著,他甚至连孙家的家產、基业都不是很在乎。
他走出了晏清宫后,看著阳光洒在了琉璃瓦上,愣愣的出神的看了许久,这次离开,再回来的时候,就是一坏黄土了,他忽然能够理解陈大壮,为什么能够管教好这些在大明,无论如何都管教不好的紈絝了。因为环境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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