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熙十四年,三月。
姜家的家塾设在外院西路,三间打通的敞轩,南面的屏风全支起来,风从院子里穿进去,把案上没压住的纸吹得翻页。
院里种着两株老桂,这时节不开花,叶子墨绿,把半个院子遮住了。阶下一方青石板铺的地,日头一斜,石面亮了起来。
姜砚每日在这里读书到午时,他的四位先生轮番讲学,讲经的孟夫子六十有三,瘦高,标志性山羊胡,说话慢;讲字的曹夫子四十上下,手上常年带着墨迹;算学的秦先生是从明州请来的,除了讲课,其他时候话极少;还有个老账房姓吴,每旬来两日,只教看账,不算正经夫子。
这一年,姜昭四岁。
她每日一到辰时三刻就跑到院子里,蹲在门口。起初陈嬷嬷要抱她走,刚带回去,姜昭又跑了回来。
一来二去以后,苏梧发话了,说随她去,别进屋闹先生就行。
于是姜家上下都知道,姜昭最近喜欢缠着砚哥儿。
砚哥儿在里头念书。她就在外头石阶上蹲着,一蹲一个上午,谁叫都不走。
“这孩子。”钱惠娘从游廊经过看见过两回,“跟他二哥好,跟他大哥也好。这一房是怎么养的。”
“随他娘,二嫂娘家兄妹关系也亲近。”何秀珠说。
姜昭前半个时辰她在阶下拿石子摆着玩。
后头两个时辰,她慢慢挪到最靠门帘的那一级台阶上,背靠着廊柱,听里面的授课声。
孟夫子讲经的路数是先领读,后讲义,再让姜砚复述。领读的时候一句三遍,讲义的时候一段掰成四五层,姜砚复述得极快,常常夫子还没讲完,他就接上去了。
姜昭在外头听了半年。
《论语》从学而到子罕,到今年二月里,孟夫子开始讲《孟子》,讲到梁惠王上“王何必曰利”,姜砚在里头说了一句“利就是利,何必绕这么远”,被孟夫子敲了一下手心。
姜昭在外头听见那一声“啪”,笑得肩膀直抖。
散学之后是姜砚的时间,他从敞轩里出来,头一件事是找台阶上的弟弟。
“起来。”
姜昭伸手,姜砚把她拎起来,拍掉她后背上的灰,然后牵着她往二房走。
这一年他抽高了半个头,牵着她的手,得把胳膊往下压一截。
路上她要问东西。
“大哥今天学了什么?”
“《孟子》。”
“孟子是谁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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