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跪迎。长安的百姓被曹氏、又被司马氏反复盘剥了太多年,他们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一面旗帜。刘封对此毫不意外,他甚至在嘴角扯出一丝苦笑——这就是历史书上写的"箪食壶浆,以迎王师",真实世界里,百姓的腿是先被榨干了的,要他们重新跑起来,得先给饭吃。
"传令下去,即刻开仓放粮。"刘封侧头对身后传令兵道,"以监国名义,长安城内每户发粟五斗,布两匹,盐一斤。鳏寡孤独者,加倍。"
传令兵轰然应诺,策马奔入城中。片刻之后,远处的人群中隐隐传来骚动,然后是压抑不住的议论声,再然后,有人开始跪下了。一个、两个,接着是一片又一片,像风拂过麦田,一层层伏倒下去。刘封没有回头,他知道那些跪拜不是为了他刘封,而是为了五斗粟、两匹布、一斤盐。可那又如何?有些东西,本来就是先有给,才有得。
安门之内,是一条笔直的朱雀大街,直通北面的未央宫。街两旁的商铺大多紧闭门扉,偶尔有几扇窗缝里闪过窥探的目光。汉军的铁骑沿街列阵,甲胄锃亮,旗帜鲜明,马蹄下的石板被夜雨洗得泛青。刘封行到半途,忽然勒马停下,目光落在街角一处坍塌了大半的碑亭上。
那是汉武帝时期所立的"定胡碑",碑身被砸断了半截,歪歪斜斜地埋在瓦砾之中,碑文斑驳,依稀可见"匈奴远遁,漠南无王庭"几个字。刘封翻身下马,走到碑前,沉默地站了片刻。
姜维跟上来,低声道:"此碑毁于董卓迁都之时,已有数十年了。"
刘封伸手抚过碑上深深的裂纹,指尖触到冰凉的石头,忽然开口:"伯约,当年你随丞相北伐,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能站在这里?"
姜维身形一震,沉默良久,才艰声道:"想过。丞相每次在行军图上画下长安二字时,末将都想过。只是……"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发涩,"丞相想了一辈子,末将盼了二十年,都不及监国这一夜的刀锋。"
刘封回过头,拍了拍姜维的肩膀。他忽然想起诸葛亮五丈原上那张瘦削的脸,想起那个死前还盯着地图上长安二字不肯闭眼的人。那个人的遗志,这一刻,终于踩在了实地上。
"去未央宫。"刘封翻身上马,声音重新变得坚定。
未央宫此刻已是一片狼藉。司马炎仓皇出逃时带走了大部分珍宝,但带不走的那些——垂地的帷幔、碎裂的玉阶、倾倒在地的铜鹤灯台——全都横七竖八地躺在殿中,像一座被抽去了骨头的美人骨架。刘封踏入前殿时,脚下的碎瓷发出清脆的断裂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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