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九日，沪宁公路，青浦以西。
天刚蒙蒙亮，公路上已经挤满了人。步兵、骡马、辎重车、担架队，混在一起，像一锅煮不开的粥。前面的人在走，后面的人在跑，中间的人在骂。路边的稻田里也有人在走，踩着一脚深的泥，扛着枪，低着头，像一群没头苍蝇。
一个连长蹲在路边的土坡上，手里攥着哨子，脸涨得通红。他面前稀稀拉拉站着三十几个人，还有两个排不知去向。他吹了一声哨子，扯着嗓子喊：“三连的！三连的靠过来！”
喊了半天，没有几个人靠过来。有几个人听到哨声，抬起头看了看他，然后又低着头往前走了。那个眼神里没有恐惧，也没有愧疚，就是麻木了。
连长蹲下来，对身边的通信兵说：“通知营部，三连收拢了三十几个人，剩下的人找不着了。”
通信兵跑过来，连长，我们不知道营部在哪里，怎么能办？
连长沉默了，最后不得已，“能走的，跟着走。走不动的，就在这里等着，后面联络站会收容。”
他站起来，把手枪插回枪套里，对收拢的三十几个人说：“走。沿公路往西。走不动就扶着走。谁也不许跑，到时候队伍散了，就回不了家了。”
三十几个人排成两列，沿着公路往西走。走了不到半里地，前面的人群忽然炸了营。有人在喊：“飞机！飞机！”士兵们往公路两侧的稻田里扑，有人趴在水沟里，有人滚进弹坑里。
日军的轰炸机从东边低空飞过来，三架，机翼下的炸弹一串一串往下落。炸弹落在公路上，炸出一片火光和碎泥。一辆辎重马车被炸翻了，骡子被炸断了腿，倒在地上嘶鸣。赶车的辎重兵蹲在路边，看着翻倒的马车，一动不动。
飞机走了。公路上的人从稻田里爬出来，重新聚拢，继续往西走。但很多人已经找不着自己的部队了。一个川军士兵背着枪，站在公路中间，左看看，右看看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他的连队不知道去哪儿了，他的排长不知道去哪儿了。他只知道要往西走，但往西走到哪儿，不知道。
一个军官骑着马从后面赶上来，对着他喊：“哪部分的？”
川军士兵说：“二十军的。我找不着连队了。”
军官说：“二十军的往西走，到前面联络站重新编组。不要站在路中间，靠边走。”
川军士兵往路边靠了靠，跟着人流往西走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看东边的方向。东边的天际线上，有火光在闪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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