澄心苑的日子,在武媚娘病情反复的拖沓中,进入了初夏。苑中草木葱茏,蝉声初噪,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甜润的香气,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,在窗下、廊前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。这生机勃勃的喧闹,与寝殿内日复一日的沉静,形成了奇异的对照。生命的流逝与生长的喧嚣,在这里无声地角力。
武媚娘的精神时好时坏。好的时候,她能由李瑾扶着,在廊下坐一两个时辰,看看满庭绿意,听听鸟鸣风语,甚至能说上几句话,胃口也略开些。不好的时候,便又昏沉沉睡去,或是被咳嗽和胸闷折磨得神思倦怠,连睁眼都费力。李瑾如同最精密的漏刻,随着她的脉搏起伏调整着自己的节奏。他不再试图用言语去安慰,去鼓励,甚至去回忆。当言语显得苍白甚至成为负担时,沉默便成了最好的交流,而动作,则成了最直接的关怀。
晨起,若是她夜里睡得稍安稳些,面色不再那么潮红,呼吸也均匀,李瑾便知她今日精神尚可。他会比平时更轻柔地唤醒她,不急于立刻喂药,而是先扶她靠好,用温热的软巾为她细细擦脸、净手。他的动作极慢,极轻,手指拂过她瘦削的颧骨、塌陷的眼窝、干裂的嘴唇,如同对待一件失而复得、却又极易破碎的珍宝。武媚娘多半只是静静承受,偶尔在他触到发痒处时,会微微侧头,或是极轻地“嗯”一声。他便立刻调整力道,或是改用指腹轻轻按压。两人之间,常常只有水声、布帛摩擦声,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声。无需询问“可好?”,也无需回答“尚可”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梳头,成了每日清晨一个近乎仪式般的环节。李瑾执意亲自来。他遣走了侍女,只留下自己和一面清晰的铜镜。武媚娘年轻时发量丰盈,乌黑如云,后来历经风霜忧劳,添了银丝,但仍算得上浓密。如今久病,发丝变得干枯脆弱,脱落不少,握在手里,只余一把。李瑾会先取来特制的、带着淡淡药草香的头油,滴几滴在手心搓热,然后极其耐心地、一缕一缕地,从发根到发梢,慢慢梳理。遇到打结处,他从不用力扯拽,而是用手指一点点捻开,或用梳齿极细的玉梳轻轻挑开。他神情专注,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工作,额角甚至因专注而沁出细汗。
武媚娘透过有些昏花的铜镜,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。镜中的男人,白发苍苍,面容清癯,眼神却清澈专注,如同少年时第一次为她画眉。她记得,他其实并不擅长此道,年轻时笨手笨脚,常扯痛她,惹她嗔怪。是什么时候,他变得如此熟练而轻柔了呢?或许是在无数个她为政事烦心、彻夜难眠后的清晨,或许是在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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