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二十八年,腊月廿八。除夕的脚步已近在咫尺,洛阳城中节日的气氛愈发浓厚,坊间市井,到处是采买年货、洒扫庭除的忙碌景象,酒肉的香气和孩童的欢笑声,冲淡了冬日的严寒。然而,上阳宫深处,那方被严密守卫的寝殿,却仿佛与世隔绝,被一种沉滞的、近乎凝固的寂静所笼罩。药石的苦涩气息弥漫不散,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,映照着榻上之人苍白如纸的面容。
李瑾的“回光返照”似乎持续得比预想中更久一些,但也更为飘忽。他时而清醒,能进些流食,甚至能与武媚娘说上几句简短的话;时而又陷入深沉的昏睡,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,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风而去。御医们早已束手,只暗暗摇头,私下里向皇帝禀报,怕是就在这几日了。武媚娘将大部分政务交由狄仁杰等宰相处理,自己几乎寸步不离寝殿,批阅奏章也挪到了外间,以便随时能进去看一眼。
腊月廿八,午后。李瑾再次从昏睡中醒来,眼神竟比前两日显得更为清明,只是那清明之中,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虚无与疲惫,仿佛灵魂已有一半脱离了躯壳的束缚。他静静地躺着,目光在殿顶藻井繁复的花纹上游移,最后,落在了静静坐在榻边、手握一卷奏疏、眉眼间难掩倦色与忧色的武媚娘身上。
她的鬓边,不知何时已染上了更多的霜华。这位执掌帝国权柄数十载、开创千古未有之局的女帝,此刻卸去了朝堂上的威仪,只是一个守着相伴一生、亦臣亦友亦复杂羁绊之人的普通女子。不,或许并不普通,那份深藏在平静下的伤痛与决绝,依然带着帝王的底色。
“陛下……” 李瑾极其轻微地唤了一声,声音嘶哑如裂帛。
武媚娘立刻放下奏疏,倾身向前,握住了他枯瘦冰凉的手。他的手已几乎没什么温度,嶙峋的指骨硌着她的手心。“怀瑾,朕在。” 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罕见的温柔。
李瑾的眼珠缓慢转动,看着她,看了很久,仿佛要将她的面容再次深深镌刻在即将消散的意识里。然后,他扯动嘴角,似乎想笑,却只形成一个极淡的弧度。“臣……怕是,熬不过这个年了。”
武媚娘的手猛地一紧,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,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:“莫说胡话。你会好起来的。御医说了,只需好生静养……”
“陛下,” 李瑾打断她,声音虽弱,却异常清晰,“臣的时间,不多了。有些话……必须说。”
武媚娘沉默了片刻,终于缓缓点头,目光沉静如水:“你说,朕听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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