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从他那张干瘪的、没有多少肉的嘴里吐出来,从他那身旧得发白的朝服上飘起来,从他挺得笔直的腰杆上立起来。
像一面旗,像一把剑,像一座碑。
风停了。
城门洞里呜呜的风声忽然没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。
尘土还在落,可落得更慢了,慢得像是在屏住呼吸。
那些骑兵的马不安地刨着蹄子,可没有人敢动。
那些兵卒的长戈还杵在地上,可戈刃在微微发颤。
那个将军的剑还指着甘孙,剑尖还对着他的胸口,可那剑尖,不知什么时候,偏了一寸。
不是他移的,是那剑自己偏的,是被甘孙身上那股子气势压偏的,是被“太宰”这两个字压偏的,是被“位同上卿”这四个字压偏的。
甘孙立在车辕上,那身旧朝服在风中微微飘动,衣角拍打着车帘,啪啪的。
他的目光从那个将军脸上扫过,从那些骑兵脸上扫过,从那些兵卒脸上扫过。
只有一种东西——那东西叫作不屑。
对剑的不屑,对甲的不屑,对那个浑身杀气、骑在白马上、举着剑指着他的人的不屑。
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,那弧度里没有笑意,像是一个活了太久的老人,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耍刀弄枪。
心里想:你砍吧,老夫这辈子,什么没见过。
可是,你敢砍吗?
“自古刑不上大夫!”
他的目光从剑尖上收回来,落在那个将军脸上,眼睛眯起来了,眯成两条缝,缝里透出来的光很亮,很锐,像刀锋上那一点寒芒。
那光里没有恐惧,没有哀求,只有一种东西。
那东西叫作威严!
太宰的威严!
上卿的威严!
当一个人站在他该站的位置上,说出他该说的话时,自然就有那种天经地义、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就算老夫触犯秦律,那也是满朝诸公、君上才有资格定老夫的死罪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,不高,只是比方才高了那么一点点,可那一点点就够了,够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岂能容你一介武夫,拔剑指着老夫!”
这一喝,竟是令周围的战马都不由得向后扬蹄,又被骑兵紧紧勒住,不许退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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